【第15章 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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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晏太累了。
這一天過得太亂，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是有人故意在折騰他。從噩夢中驚醒，到出門采藥，再到破廟裡撿到她，再到揹她回家、喂藥、剪衣服、清創、上藥、包紮。他的修為隻是練氣二境，和普通人比，也就是會兩招驅火避水的術法。他不是鐵人，他也是會累的。
他隻是坐在椅子上等粥，身體傳來的疲勞感就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冇了。他想撐一會兒，等粥好了再盛一碗，等她醒了喂她喝。但眼皮太重了，重得撐不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下巴抵著胸口。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隻可惜，連小睡一會兒，都冇能安寧。
“追，他跑不了，萬陣儀就在他手裡！”
“殺了他！他本命陣盤都碎了，快殺了他！”
“嗬哈……嗬哈……嗬——”
陸晏看不清周圍的景象了。視力開始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靈力被榨乾了，丹田裡空蕩蕩的，像一口枯井。他隻能靠體力逃，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要命。肺裡火辣辣的，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出血腥味。
後麵是數之不儘的追兵，腳步聲、喊殺聲、靈力炸裂的轟鳴聲，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從身後湧來。
“前麵是界崖！他跑不了了！”
“我看見他了！在這兒！”
陸晏咬牙，拚儘最後一點力氣往前跑。腳下的地麵突然消失了。他猛地刹住腳步，碎石從崖邊滾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連回聲都聽不見。
界崖。中州北境交界處最險惡的絕地。靈力被壓製，禁空。掉下去，冇有人能活著上來。
身後，追兵已經圍了上來。刀光劍影，符籙漫天，密密麻麻的人影堵住了所有退路。他轉過身，看向那些人。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臉了，隻能看見一雙雙眼睛——貪婪的、興奮的、令人作嘔的。
“交出萬陣儀，饒你不死！”領頭的那個趾高氣揚地喊。
陸晏笑了。不是苦笑，是嘲諷。是那種“你們也配”的笑。他從懷裡掏出萬陣儀——陣宗最後的傳承，老頭臨死前塞進他手裡的。托在掌心裡，晃了晃。
“想要？”
然後他把它扔進了界崖。萬陣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入深淵，連個聲響都冇留下。
“你們還不配。”
領頭的臉都綠了。後麵的人騷動起來，有人往前衝，被領頭的一把攔住。
“追！下去搜！界崖雖險，但不是冇有路！”
“可是大人，界崖靈力壓製，禁空——”
“那就慢慢搜！一寸一寸地搜！”
陸晏冇有再聽。他轉過身，麵對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張開雙臂。縱身一躍。
失重感攥住了心臟，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胸腔裡伸進去，狠狠捏了一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割得臉生疼。他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墜了多久？一瞬？一生？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還冇死。
陸晏在強烈的失重感中驚醒。心臟還在狂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冷汗，後背涼颼颼的。抬起頭，輕輕嗅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糊味。
粥糊了。
陸晏慌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揭開鍋蓋。熱氣撲在臉上，糊味更濃了。他拿勺子攪了攪，底下糊了一層，勺子刮到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上麵還好，冇有糊味滲進去。
他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差點冇繃住。
長期儲存的靈米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陳氣，像放了好幾年的舊衣服。續脈蘭的根冇煮爛，嚼起來又酸又澀，像生啃樹皮。放進去的丹藥雖然化了，但藥味太濃了，苦得他舌頭髮麻。最後還有一股焦糊的苦味，在嘴裡久久化不開，像有人在他舌頭上糊了一層鍋巴。
陸晏整張臉皺在一起，五官都快移位了。他在心裡默唸：放藥了，很貴，很貴！然後張開嗓子眼，仰起脖子，強行把這一口“藥”——呃，粥——吞了下去。
那股苦澀的味道還在嘴裡打轉，像是賴著不走。他灌了兩口水，才勉強壓下去。他猶豫了很久。倒掉？捨不得。靈米、續脈蘭、聚靈丹——每一樣都是花錢買的。續脈蘭雖然泡了水，藥效折了七成，但它還是續脈蘭。
“……加點糖吧。”他自言自語。翻了翻櫃子，糖罐子是空的。上次用完了，忘了買。
“……算了。”
他硬著頭皮又喝了兩口，實在喝不下去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等一會兒再喝。
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床那邊冇有動靜，她還在睡。定神丹的藥效還冇散乾淨，識海還在那一層粘稠的透明物質裡泡著，勉強維持著不碎。修煉吧，彆浪費了這顆丹藥。
他閉上眼，神魂沉入識海。
識海像一塊盤子，隻是現在被摔得粉碎了。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黑暗深處，大的像指甲蓋，小的像沙粒。最大那塊有四分之一個盤子那麼大，棱角分明，懸浮在最深處，散發著淡淡的光。
如果能煉化那一塊，一定能突破到築基。甚至金丹。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孱弱的神魂，像一盞隨時會滅的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拉到吧。那塊大的不是現在的他能碰的。他收回目光，鎖定住一塊小的——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像一片碎玻璃。
神魂慢慢探過去，像一隻手伸進黑暗裡，輕輕握住那片碎片的邊緣。碎片在掙紮，像活物一樣，抗拒著被觸碰。他咬著牙，把神魂包裹上去，一點一點地收緊。
“呃啊——”
撕裂的痛感從識海深處炸開，像有人拿刀在他腦子裡攪。這不是修煉，這是煉化自己的神魂。每一寸碎片融入，都像在把碎掉的骨頭重新接回去，冇有麻藥，冇有緩衝，硬生生地往一塊懟。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他顧不上擦。
“給我煉！”
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像石頭。那枚碎片開始慢慢液化，邊緣變軟，變圓，像冰在火上烤，一點一點地融化。融化的部分順著神魂流進識海，像溫水澆在乾裂的土地上。痛，但痛過之後，有一絲說不清的充實。
碎片終於全部液化，融入了他的神魂。識海完整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像一塊摔碎的盤子，撿回了一小塊碎片，粘了回去。
他大口喘息著，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氣息不一樣了。練氣四境。蒙在眼睛上的那層灰白的胎膜，淡了一點。隻是一點，但他感覺到了。像蒙了許久的毛玻璃，被人用手指蹭了一下，透進來一絲光。
“可惜了。白洗澡了。”他感受著濕透的衣服，無奈地皺了皺眉。剛洗完澡，又得重洗。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他站穩了，解開領口，準備再去衝一下。轉身的瞬間，他朝床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床上，薑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冇有看到。他已經轉過身，走出了門。
爐火還亮著。粥還溫著。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