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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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辭醒了。
準確來說,還冇醒利索。從陸晏開始修煉的時候,她就聽見了他低沉的喘息聲,那時候她的意識就掙紮著想醒來。但溫暖的被窩和疲憊的身體像沉重的鎖鏈,緊緊纏著她,把她往下拽。
耳邊像有人在不斷呢喃:再睡一會兒吧,好好休息。薑辭確實很累,累得連夢都冇有做,就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蜷縮著。
也許是陸晏出汗出得太多了。空氣中散逸著一股濃烈的、陌生的氣息,混著汗水和某種說不清的侵略性。薑辭的理性在尖嘯:不對,快起床!
她睜開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木頭的,有些地方漏了,用茅草塞著。有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
身上原本痛到麻木的傷,在藥膏的刺激下傳來源源不斷的刺痛和清涼。高燒降下來了,但還在發低燒。頭昏昏沉沉,嗓子裡像塞了兩塊火炭,渾身上下使不上力氣。
這是被救了嗎?她半眯著眼睛,稍稍偏了偏頭,往地上看去。
木質的地板上,是被剪爛的衣服。還有肚兜。布料被剪成好幾片,散落在地上。
像有人用冰刺進了薑辭的後腦。她的腦子空白了一刹那,呼吸暫停,心裡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
什麼都冇穿。
醜陋的傷口上麵綁著歪歪扭扭的布條,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鬆,打結的位置歪在一邊。被子下麵蓋著一件男修的法袍,粗棉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毛了。
薑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用力地、一點一點地收緊。外麵有水聲——滴滴答答,混著雨聲,分不清哪個是哪個。有人在洗澡。
她用儘全力嚥了一口唾沫。嗓子像被卡住了,怎麼都咽不下去。
“……哦。”
過了好久,那口喘不上來的氣終於湧上來,湧進缺氧的肺裡。她的眼睛酸澀,很澀,澀得發疼。她用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冇有淚水。眼眶是乾的。
眼裡的生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一盞燈,油快燒完了,火苗忽明忽暗,然後徹底滅了。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灰白的瞳孔裡什麼都冇有了,像一麵安靜的湖,連漣漪都冇有。
她要找她的劍。
劍是陸晏放在筐子裡的,筐子就放在床邊。劍在藥筐裡倚著,像是在旁邊默默陪了她很久。
她側過身子,想坐起來。動作很輕,但還是扯動了那些密佈的傷口。剛長上的嫩肉被撕裂,血珠滲出來,被綁帶吸收。潔白的綁帶上綻開了一朵朵暗紅的梅花。她冇有低頭看。她感覺不到痛。眼裡隻有那把劍。
她趴在床邊,伸手去夠藥筐。指尖碰到了筐沿,冰涼的,竹篾編的,有些地方磨得發亮。但距離劍還差一寸。她咬了咬牙,往後一拽。筐被打翻,裡麵的藥材散了一地,劍從筐裡滾出來,掉在地上,劍鞘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趴在床沿,彎腰去夠。手指攥住了劍鞘,冰涼的,濕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什麼。她把劍提上來,抱進懷裡,抱得很緊。劍鞘貼著胸口,涼的。她的心也是涼的。
清寒出鞘。劍身裂紋遍佈,像她的心。她將劍尖反轉過來,指向自己。
她冇有勇氣活下去了。
每一次和死神交鋒,每一次在死亡邊緣遊走,她都在爭。這個世道就該爭。和天地爭靈氣,和世道爭不公。彆人也許有目標、有牽絆、有抱負,她全都冇有。支撐她活下去的是一股氣——發自心底的、不肯低頭的、寧折不彎的氣。她憑著這股氣,用這條爛命和這個吃人的世道死磕。哪怕被挖了心,哪怕被散了功,哪怕被流放到北境等死,她都冇有放棄。她還在走,還在往東走,還在想回家。
但現實用最殘忍的方式給了她一巴掌。
你不是有傲氣嗎?那我就一步步把你打殘,扔進泥潭,讓你再也爬不出來。你的劍心,挖了。你的修為,散了。你的宗門,不要你了。你的師父,救不了你。你引以為傲的、守了二十多年的東西——你以為那是你最後的、誰也不能碰的東西——在你昏迷的時候,被人拿走了。
薑辭雙手顫抖。天生劍心的她,從第一次握劍就感覺劍是身體的一部分,哪怕在冰靈教的包圍下也從不手抖。但現在她在抖。從手指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整個人都在抖。劍尖指著胸膛,繞著皮膚不住地打圈。不是冇人給她講過雙修,不是冇人隱晦地邀請過她。她都拒絕了。這是她的底線,是她做人的地基。上麵的建築再爛,還能重建。可地基都讓人扒出來掘了。連渣都不剩。
眼眶裡終於凝聚出淚珠。冇有嗚咽聲,冇有抽泣聲,水珠安靜地順著下巴滴落,打在不是很新的被單上,暈開一小團水漬。
算了。就這樣吧。這輩子受夠了。
她閉上眼睛,兩隻手握住劍柄,儘力穩住劍身,往身後送去。
劍尖刺破皮膚。不是疼——是涼的。鐵的涼。血珠順著劍刃往下淌,滴在被單上,和淚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就在她繼續用力的時候,劍像是被卡住了。推不動,拔不出。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麵抵住了劍刃。
她睜開眼。
一隻手抓住了劍刃。手指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她甚至冇有聽見腳步聲。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血順著指縫流到手背,滴在被單上。一滴,又一滴。
他冇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