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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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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林晚棠沒有回縣局。

她渾身濕透地坐在岸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河麵上。她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發現了一件不太對的事——影子的形狀不對。

她的頭發是紮起來的,但影子裏,那頭發的輪廓是散開的,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後,披散著長發,把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

她猛地回頭。

身後隻有蘆葦和荒草,什麽都沒有。

她再看影子——恢複了正常。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她站起來,把外套擰幹,披在身上。手指上的印記已經不發熱了,變成了一個安靜的、深紅色的烙印,像是生來就長在麵板上的胎記。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陳昊。

“幫我查一下這個符號是什麽意思。”

陳昊秒回:“這什麽玩意兒?紋身?”

“查就是了。”

“行行行,大小姐。不過我提醒你,我不是考古學家。”

“那就找個考古學家。”

林晚棠收起手機,沿著河岸往回走。走到橋墩附近的時候,她停下了。

橋墩下麵的水麵上,漂浮著一樣東西。

一朵白色的花。

不知道是什麽花,花瓣很大,在渾濁的河麵上顯得格外幹淨。它不隨水流漂動,而是安安靜靜地停在原地,像是在等什麽人。

林晚棠蹲下來,伸手去撈。

手指碰到花瓣的瞬間,花沉下去了。

不是被水流衝走的——是被人從水下拽下去的。

她看見水下有一隻手,白得發青,手指修長,輕輕捏著那朵花的花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黑暗裏。

那隻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

林晚棠盯著那隻手消失的方向,心跳如鼓。她不是害怕——她是突然想起來了。

那枚戒指。

她在哪裏見過那枚戒指。

昨晚的視訊裏,沈芳的手上戴著那枚戒指。不是沈芳——是水底那七個女人中的另一個。短頭發的那個,嘴唇很薄,眼睛很大。她的手上也戴著這樣一枚戒指,銀色的,上麵刻著花紋。

但那枚戒指不是普通的首飾。

她在省廳的時候辦過一個案子,涉及一些民間信仰的東西。那時候她查過資料,知道有一種銀戒指,上麵刻的不是花紋,而是——符文。

和辟邪、鎮魂有關的符文。

那不是一個女孩的飾品。

那是有人給她戴上的。

在她死後。

在她被扔進東河之前,有人給她戴上了這枚刻著符文的銀戒指。

那個人想用戒指做什麽?鎮住她的魂?還是——

保護她?

林晚棠站起來,快步走向停車的地方。她需要去找一個人——一個能告訴她1998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的人。

她想到了宋建國。

那個戶政科的老民警,那個說“東邊的事情不要問”的人。

他什麽都知道。

他隻是不敢說。

---

十二

林晚棠到宋建國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宋建國家在老城區的巷子裏,一棟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筒子樓,外牆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裏麵的紅磚。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的,她跺了好幾下腳才亮,昏黃的光照著牆上斑駁的小廣告。

三樓,右手邊第二間。

她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些。

門開了一條縫,宋建國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他看見林晚棠的瞬間,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

“進來吧,”他開啟門,“我知道你會來。”

屋子很小,兩室一廳,傢俱陳舊但幹淨。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宋建國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你見到他了?”他問。

林晚棠沒有回答,反問道:“你見過?”

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九八年,我還在刑偵隊。那七具女屍,我經手過三具。”

他端起茶杯,手在微微發抖。

“第一具是沈芳。撈上來的時候,她脖子上有勒痕,指甲裏有皮屑,明顯是被人掐死的。我寫了報告,報上去,第二天就被打回來了。隊長找我談話,說‘東河的事,不要管’。”

“第二具是一個星期以後。又是一個女孩,又是勒痕。我又寫了報告,又被打了回來。”

“第三具的時候,我沒有寫報告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林晚棠,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知道有人在殺人,你知道下一個還會死,但你什麽都做不了。因為殺人的不是人——是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林晚棠追問。

“顧明。”宋建國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九八年清淤之後,他就不是人了。他還是那副皮囊,但裏麵裝的東西,不是人的。”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看見過。”宋建國的聲音低下去,“有一天晚上,我在東河邊上蹲點,想看看能不能抓到凶手。我看見顧明站在河裏,水沒到他的腰。他的周圍站著一圈人——”

“什麽人?”

“女人。就是那些死掉的女人。她們站在水裏,圍著他,一動不動。他在跟她們說話,像是在……像是在哄孩子。”

宋建國閉上眼睛。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東西。不是那些死去的女人——是顧明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發光,藍色的光,和河底的光一樣。他在笑。”

“後來呢?”

“後來我跑了。我辭了刑偵隊的工作,去了戶政科。我不敢查了。但我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進裏屋,拿出一個鐵盒子。盒子很舊,鏽跡斑斑,他用鑰匙開啟,從裏麵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銀戒指。

和林晚棠在水底看見的一模一樣。

“我找人打了七枚戒指,上麵刻了符。沈芳死的時候,我偷偷給她戴上了一枚。剩下的六枚,我托人給其他六個女孩也戴上了。”

“你托的誰?”

“趙明遠。”

林晚棠愣住了。

“趙明遠?”

“對。他知道真相,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命案。他和我一樣,想做什麽,但又什麽都做不了。所以他幫我給那些女孩戴上了戒指。”

“戒指是做什麽用的?”

宋建國沉默了很久。

“鎮魂。那個東西在吃她們的魂。每殺一個人,他就變得更強大。我想用戒指把她們的魂封在身體裏,不讓他吃掉。”

“有用嗎?”

“不知道。”宋建國苦笑,“但至少,那些女孩到現在還在。她們還在東河裏。她們沒有消失。”

林晚棠想起昨晚在水底看見的那七個女人——她們的眼睛是睜開的,她們的嘴唇在動。她們還在。

“宋叔,”林晚棠的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宋建國看著她,眼神複雜。

“你知道東河的名字怎麽來的嗎?”

“怎麽來的?”

“青山縣縣誌上寫著,清朝的時候,東河叫‘葬河’。後來覺得名字不吉利,改成了‘東河’。但老人們一直叫它葬河。”

“為什麽叫葬河?”

“因為從明朝開始,這條河裏就一直在死人。每隔幾年,就會有一個人淹死在河裏。不是意外——是被河裏的東西拖下去的。”

“縣誌裏有沒有記載,那個東西是什麽?”

宋建國搖頭,“縣誌被人改過。乾隆年間的版本裏有一段,說河底有一塊碑,是明朝一個道士立的,用來鎮住河裏的‘陰物’。後來碑被人挖出來了,陰物就出來了。”

“那塊碑——”

“就是九八年清淤挖出來的那塊。”

林晚棠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手指上的印記。宋建國注意到了,低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你手上——”

“我碰了那塊碑。”

宋建國的臉色變得慘白。

“你碰了?你怎麽能碰——”

“它就在河底。我潛下去,摸到了。”

宋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盯著林晚棠手上的印記,嘴唇發抖。

“你知道那是什麽嗎?”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顫抖,“那個印記——那是鎮魂印。是刻在碑上的,用來封住那個東西的。普通人碰了碑,會直接被反噬,當場死在河裏。”

“但我沒有死。”

“對,你沒有死。”宋建國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因為你身上有別的印記。你生來就有。”

“什麽意思?”

宋建國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裏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遞給林晚棠。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警服,站在東河邊上。她的頭發很長,在風裏飄著。她的臉——

林晚棠的手開始發抖。

照片上的女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是——

“你母親,”宋建國說,“林素雲。1998年,她在青山縣公安局工作。她是我的同事。”

林晚棠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的照片。她隻知道母親在她三歲那年去世了,父親從不提起,家裏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她是怎麽死的?”

宋建國閉上眼睛。

“1998年7月,東河清淤結束後的第三天,石碑被挖出來。顧明接觸了石碑,被那個東西附了身。第一個死的是沈芳——顧明殺的。”

“你母親當時已經發現了不對勁。她開始調查,發現了石碑的事。她去東河看了那塊碑,回來之後,她就變了。”

“變成什麽樣?”

“她開始做噩夢。每天晚上尖叫著醒來,說河裏有東西在叫她。她說那個東西認識她,說它在等她。”

“等她?”

“對。她說那不是巧合——那個東西在東河裏等了很久,等的就是她。”

宋建國睜開眼睛,看著林晚棠。

“你母親在調查中發現了另一件事。那塊碑上的符文,和你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

林晚棠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她從小就有一個胎記,紅色的,形狀很奇怪。父親從不讓她給別人看,也不解釋為什麽。

“你母親說,那個東西之所以能被封在碑裏,是因為封它的人,和它之間有血緣關係。封碑的人把自己的血刻進了符文裏,用血脈做封印。所以那個東西認血——它認得那個人的後代。”

“你是說——”

“你母親查到了自己的家譜。她的祖上,就是明朝那個在東河立碑的道士。”

林晚棠感覺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所以她——”

“所以她去了東河。1998年7月15日,她一個人去了東河,帶著一把錘子。她想去砸碎那塊碑,把那個東西徹底封死。”

“但她失敗了?”

宋建國搖頭。

“她沒有失敗。她砸碎了碑。但那個東西已經出來了,在顧明身體裏。碑碎了,封印就徹底沒了。那個東西不用再被碑束縛了。”

“那我母親——”

“她跳進了東河。”

宋建國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她跳進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我會回來的。我把我的血留在了河裏。那個東西怕我的血。隻要我的血脈還在,它就永遠不能離開這條河。’”

林晚棠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跳進河裏之後,河水突然翻湧起來。那個東西——顧明身體裏的那個東西——開始尖叫。它想跑,但跑不了。你母親的血在水裏,像一張網,把它困在了東河裏。”

“從那以後,那個東西就困在東河裏了。它不能離開,但每年七月,河水最暖的時候,封印會變弱。它可以短暫地出來——帶走一個人。”

“所以每年七月——”

“對。每年七月,東河會死人。不是它想吃人,是它在找——”

“找什麽?”

宋建國看著她,目光沉重得像鉛。

“它在找你。”

“你母親用自己的血封住了它,但也讓它記住了這個血脈。它知道,隻要找到你,吸幹你的血,封印就徹底解除了。它就能從東河裏出來。”

林晚棠坐在那裏,渾身冰涼。

“所以那七個女人——”

“是它找錯了。每年七月,它感應到血脈的氣息,從河裏出來,抓走它以為是你的女孩。等它發現抓錯了,人已經死了。”

“二十五年。三十二個女孩。都是因為它找錯了人。”

林晚棠閉上眼睛。

她想起趙明遠筆記裏的那句話——“二十五年,二十五個女孩。加上1998年的七個,一共三十二個。”

三十二條人命。

因為她。

因為她身上的血。

“不對,”林晚棠睜開眼睛,“既然它要找的是我,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我在青山縣已經兩周了。”

宋建國搖頭。

“你身上有你母親的血。那個血就是封印。它靠近你的時候,封印會變強,它會受傷。所以它不能直接來找你——它需要有人幫它。”

“幫它?”

“把封印打破。把你的血放出來。”

“怎麽打破?”

宋建國沉默了很久。

“七月一日,東河漲水的時候,水位最高。如果你在那天站在東河裏,封印會被河水衝淡。它就能碰到你。”

林晚棠想起趙明遠筆記裏的最後一句話——“今年是第二十五年。”

“趙明遠在哪裏?”她問。

宋建國搖頭,“我不知道。他說他要去東河,要把那個東西封回去。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他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

林晚棠站起來。

“你要去哪兒?”宋建國問。

“去東河。”

“你瘋了?現在去——”

“七月一日就要到了。如果它出來,還會死人。三十二個已經夠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宋建國一眼。

“宋叔,謝謝你。謝謝你給我母親戴上了那枚戒指。”

宋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對不起你母親。她跳河的時候,我就在岸邊。我什麽都沒做。”

“你做了,”林晚棠說,“你保護了那七個女孩。二十五年了,她們還在。你沒有讓她們消失。”

她轉身走出門,走下樓梯,走進夜色裏。

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

淩晨三點十五分。

“七月一日。東河。我在等你。”

傳送號碼,還是那個空號。

但這一次,林晚棠知道是誰發的了。

不是沈芳。不是那七個女孩。

是她母親。

林素雲。

她在河底等了二十五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

十三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棠沒有睡覺。

不是不敢,是沒時間。

她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縣誌、族譜、明朝的地方誌。在省圖書館的電子資料庫裏,她找到了一條記錄:

“萬曆三十一年,青山縣東河大水,河妖出,噬人。道士林守正以血為引,鑄鐵碑鎮之。碑成,河水平,妖不複出。”

林守正。

她的祖先。

她把這條記錄截圖儲存,然後做了一件事——她給父親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父親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一種她很久沒聽到過的小心翼翼。

“晚棠?”

“爸,我媽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沉默。

很長的沉默。

“你怎麽知道的?”父親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像是在怕什麽人聽見。

“我在青山縣。我找到了那塊碑。”

“你——你碰了那塊碑?”

“碰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麽東西摔碎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喘息。

“晚棠,聽我說。離開青山縣。現在就走。不要管任何事,不要管任何人。走。”

“我不能走。”

“你必須走!你媽就是——”他的聲音哽住了,“你媽就是為了封那個東西死的。她說她不怕死,但她怕你也被卷進來。她讓我不要告訴你,永遠不要讓你靠近青山縣。”

“但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給我看過。”

“因為我答應了她!”父親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去了青山縣,說明命到了。她讓我在你命到之前,讓你好好地、平安地活著。”

“爸——”

“晚棠,聽我說。”父親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正常,“你媽留給你的不是隻有血。她還留了別的東西。”

“什麽?”

“她在跳河之前,給我寄了一個包裹。裏麵有一封信,還有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把鑰匙。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去了青山縣,就把這把鑰匙給你。讓你去青山縣的老公安局,地下室,從左邊數第三個櫃子,最底層。”

“那裏麵有什麽?”

“她沒有說。她隻說了一句話——”

父親的聲音在發抖。

“她說:‘如果我女兒拿到了那個東西,她就不是我女兒了。她會成為別的什麽。’”

林晚棠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把鑰匙寄給我,”她說。

“晚棠——”

“爸,七月一日就快到了。如果不做點什麽,還會有人死。而且——”她深吸一口氣,“它找的是我。它一直在找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好,”父親終於說,“我寄。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麽?”

“活著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晚棠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東河。河水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安靜得像一麵鏡子。

但她知道,水麵之下,有什麽東西在等著她。

六月二十八日。

還有三天。

---

十四

六月二十九日,鑰匙到了。

同一天,陳昊發來了一份檔案。

“你讓我查的那個符號,我找了省考古所的一個老教授。他說這是明朝的一種道家符文,用來鎮魂的。但他注意到了一個有意思的事——”

“什麽?”

“這個符文不是完整的。它隻有一半。”

“一半?”

“對。完整的符文應該是一對的——一個在碑上,一個在人的身上。碑上的符文用來封住陰物,人身上的符文用來維係封印。兩者缺一不可。”

“那如果隻有一半呢?”

“如果隻有碑上的符文,沒有對應的身符,封印會逐漸變弱。大概——二十五年左右,就會徹底失效。”

二十五年。

1998年到2023年,剛好二十五年。

“老教授還說了什麽?”

“他說這種符文很特殊。刻身符的人,必須是鎮物師的血脈。血脈越純,封印越強。但如果血脈斷了——”

“會怎樣?”

“封印徹底消失。陰物自由。”

林晚棠摸了摸手指上的印記——那塊碑上的半道符文,現在在她身上。

她是林守正的後人。她的血就是封印。

但如果她死了,血脈斷了——

“陳昊,謝謝你。”

“晚棠,你到底在查什麽?你最近的狀態很不對——”

“我沒事。”

她掛掉電話,拿著鑰匙,開車去了老公安局。

老公安局在城西,已經廢棄了十年,大門上掛著鎖,院子裏長滿了草。她翻牆進去,找到地下室入口——一個黑漆漆的水泥樓梯,通向地下。

她開啟手機手電筒,往下走。

地下室裏全是灰塵和黴味,牆角有蜘蛛網。她找到左邊第三個櫃子——一個鐵皮檔案櫃,鏽得厲害,鎖孔都生鏽了。

她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

鎖開了。

最底層,隻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她開啟信封。

裏麵是一封信,和一張照片。

信是母親寫的,字跡娟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在趕時間:

“晚棠: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而且你已經去過青山縣了。我很抱歉。我本想讓你永遠不要知道這些事,但命運就是這樣,該來的總會來。

我現在告訴你真相。

那塊碑上的符文,和我身上的符文,是一對的。我是林守正的後人,我的血能封住那個東西。但封住它是不夠的——它必須被消滅。

我花了三年時間研究怎麽消滅它。我找到了辦法。

辦法就是:用鎮物師的血,重新刻一道完整的符文,刻在那個東西的身上。符文會把它從顧明的身體裏逼出來,然後把它封回碑裏。但這一次,碑要沉到河底最深處,用生鐵封死,永遠不能再被打撈上來。

但我做不到。

因為刻符文的人,必須和那個東西同時在水裏。刻符的時候,血會從身體裏流出來,和河水混在一起。刻符的人會失血過多——

會死。

所以我不能做這件事。因為你隻有三歲,你需要媽媽。

但現在,如果你在讀這封信,說明你已經不需要媽媽了。你已經長大了。

所以,該你來做這件事了。

我把完整的符文畫在了這封信的背麵。你手上的印記,是碑上的半道符。你身上有我的血,所以你有另一半。當你在東河裏的時候,這兩半會自動合一,形成完整的符文。

你要做的,就是在七月一日,河水漲潮的時候,走進東河,找到那個東西,把手按在它的身上。

符文會自己完成剩下的事。

但你不會死。

我不會讓你死。

我在河底等了二十五年。我的血還在水裏,我的魂還在水裏。當你走進河裏的那一刻,我會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

這一次,媽媽不會讓你一個人。

—— 媽媽

P.S. 照片是你一歲的時候,我抱著你在東河邊上拍的。那是我最後一次站在東河邊上。那天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能站在這裏,看見這條河,看見媽媽曾經戰鬥過的地方——

那該多好。

媽媽愛你。”

林晚棠把信放下,拿起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東河邊上。女人的頭發很長,在風裏飄著。她低著頭,看著懷裏的嬰兒,笑得很溫柔。

她的臉——

和林晚棠一模一樣。

不,是林晚棠和她一模一樣。

林晚棠把照片貼在胸口,蹲在地下室裏,哭了很久。

她從來沒有見過媽媽。

但她現在知道媽媽長什麽樣了。

她也知道媽媽一直在等她。

在河底,等了二十五年。

---

十五

七月一日。

東河漲水了。

水位比平時高了一米多,河水漫上了岸邊的草地。天空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沒有下。

林晚棠站在東河邊上,穿著白色的襯衫,頭發紮起來。

她沒有帶槍。槍對那個東西沒用。

她隻帶了母親的信和那張照片,裝在防水袋裏,貼在胸口。

河麵上很平靜。

但她知道水底下不平靜。

她看見了——水麵下有藍光在閃動,不是一處,而是很多處。像是有人在河底點了一盞一盞的燈。

七盞。

不,不止七盞。

三十二盞。

三十二個女孩,在水底,舉著藍光,等著她。

“我來了,”林晚棠對著河麵說。

風吹過河麵,掀起細碎的波紋。她覺得有人在摸她的臉——冰涼的、潮濕的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

不是惡意。是溫柔的。

像是媽媽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東河。

水沒過腳踝、膝蓋、腰、胸口。冰冷的水包裹住她的身體,但她不覺得冷。

她感覺到了——水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不是水,而是某種更濃稠的、更溫暖的東西。

血。

母親的血。

二十五年了,還在水裏,還在保護著這條河。

她繼續往前走,水沒過肩膀。她停下來,站在河中央。

手指上的印記開始發熱。

越來越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燃燒。銀白色的光從印記裏滲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水麵。

水開始翻湧。

不是波浪——是有什麽東西從水底浮上來了。

首先浮上來的是那七個女人。

沈芳,還有另外六個。她們穿著九十年代的衣服,頭發在水裏飄散,眼睛是睜開的。她們圍成一個圈,把林晚棠圍在中間。

她們在看她。

不是在求救,不是在訴苦——而是在看她。

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沈芳開口了。水底傳來沉悶的聲音,但林晚棠聽清了: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我來了,”林晚棠說。

沈芳笑了。在水底,在水裏,一個死了二十五年的女孩,笑了。

笑容很淡,很溫柔。

“謝謝你。謝謝你記得我們。”

然後她和其他六個女人一起,沉下去了。

藍光更亮了。

水底又浮上來一樣東西——

一個人。

顧明。

他從水底慢慢浮上來,像一具被水泡了很久的屍體。但他的眼睛是活的——藍色的光從瞳孔裏射出來,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他在笑。

“你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不是從嘴裏傳出來的,而是從水底、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林素雲的女兒。”

“你不是在等我,”林晚棠說,“你在怕我。”

顧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怕你?我為什麽要怕你?”

“因為你認識我手上的符文。你知道它能殺了你。”

顧明的表情變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獸性的怒意。

“你以為你能殺我?林守正封了我四百年,林素雲又封了我二十五年。但她們都死了。而我還活著。”

“你不是活著。你隻是還沒死透。”

林晚棠抬起手,把手掌按在顧明的胸口上。

銀白色的光從她的手指上爆發出來,像一把刀,切開了顧明的胸腔。藍光從裂縫裏湧出來,和銀白色的光糾纏在一起。

顧明開始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像是整條河都在尖叫。

水開始翻湧,巨浪拍打著河岸。藍光和銀光在水裏交織,照亮了整個東河。

林晚棠感覺自己的血在往外流。從手指上的印記裏,從麵板的每一個毛孔裏,血滲出來,和河水混在一起。

但她不覺得疼。

她感覺有人在抱著她。

冰涼的、潮濕的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很溫柔:

“媽媽在。”

林晚棠的眼淚掉進河水裏,和血混在一起。

“媽媽——”

“別怕。媽媽不會讓你一個人。”

銀白色的光越來越強,顧明的身體開始崩裂。藍光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裏湧出來,像一條條蛇,在水裏瘋狂地扭動。

那個東西在從他身體裏逃出來。

但它逃不掉。

水裏有林素雲的血,有林晚棠的血,有三十二個女孩的魂。它們像一張網,把藍光困在中間。

符文在顧明的胸口上顯現出來——完整的、發光的符文,和石碑上的一模一樣。

藍光被一點一點地壓回顧明的身體裏,壓進他的胸口,壓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

光球在縮小。

越來越小。

最後,它變成了一顆藍色的珠子,沉在顧明破碎的胸腔裏,不再發光。

水安靜了。

浪停了,風停了,藍光熄滅了。

林晚棠站在齊胸深的水裏,渾身是血——她自己的血,顧明的血,還有河底不知沉澱了多少年的血。

懷裏的那雙手鬆開了。

她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從她身後離開了。冰涼的、潮濕的,像一陣風,從河麵上吹過。

她回頭。

河麵上空無一人。

但她看見了——在遠處的河麵上,月光照在水麵上,有一個人影。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發,站在水麵上,看著她。

不是站在水麵上——是站在水底。水很淺,隻到那個人的腰。

那個人在笑。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笑容。

“你做到了。”

聲音從水麵上飄過來,很輕,像風。

“媽媽——”

“我要走了。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不要走——”

“媽媽不走。媽媽一直在水裏。在你身邊。在你的血裏。”

人影開始變淡,像水彩畫被雨水衝刷,一點一點地消失。

“好好活著,晚棠。媽媽為你驕傲。”

人影消失了。

河麵恢複了平靜。

林晚棠站在水裏,哭了。

---

尾聲

林晚棠從東河裏走上來的時候,天快亮了。

她渾身濕透,滿身是血,但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印記消失了。符文不見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像是很久以前的傷疤。

她回頭看了一眼東河。

河水在晨光中緩緩流淌,渾濁的水變得清澈了一些。她看見了河底的石頭、水草,還有——

什麽都沒有了。

沒有藍光,沒有屍體,沒有那個東西。

河麵上漂著三十二朵白色的花,靜靜地、安安靜靜地,順著水流向東漂去。

林晚棠站在岸邊,看著那些花越漂越遠,直到消失在晨光裏。

她拿出手機,給陳昊發了一條訊息:

“趙明遠的案子結了。意外溺水。”

然後她刪掉了那條簡訊記錄——那條來自空號的、淩晨三點十五分的簡訊。

她不需要了。

她知道,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收到那條簡訊了。

她坐進車裏,發動引擎。車載音響自動開啟了,播放著一首老歌。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麽,但她覺得好聽。

她開著車,離開了東河,離開了青山縣。

後視鏡裏,東河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細長的光帶,消失在晨光中。

她摸了摸胸口——那裏有母親的信和照片。

她突然想起母親信裏的最後一句話:

“那該多好。”

林晚棠笑了。

“是很好,媽媽。”

她說。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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