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水底來信
七月二日,東河恢複了平靜。
河水比往年同期清了許多,有人說是上遊化工廠關停的緣故,有人說是連日暴雨衝刷了河道。青山縣的人對此議論了幾天,很快就忘了——小縣城的日子就是這樣,再大的事,翻過一頁就算了。
隻有一個人沒有忘。
淩晨三點十五分,林晚棠的手機亮了。
一條簡訊,來自那個她已經刪除了記錄的空號:
“謝謝你。”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沒有回複。她知道這是誰發的——不是那個東西,不是顧明,而是沈芳,或者那三十二個女孩中的某一個。她在河底困了二十五年,終於能走了。臨走之前,想跟她說一聲謝謝。
林晚棠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她以為這件事結束了。
困獸·第二季
引子:水底來信
七月二日,東河恢複了平靜。
河水比往年同期清了許多,有人說是上遊化工廠關停的緣故,有人說是連日暴雨衝刷了河道。青山縣的人對此議論了幾天,很快就忘了——小縣城的日子就是這樣,再大的事,翻過一頁就算了。
隻有一個人沒有忘。
淩晨三點十五分,林晚棠的手機亮了。
一條簡訊,來自那個她已經刪除了記錄的空號:
“謝謝你。”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沒有回複。她知道這是誰發的——不是那個東西,不是顧明,而是沈芳,或者那三十二個女孩中的某一個。她在河底困了二十五年,終於能走了。臨走之前,想跟她說一聲謝謝。
林晚棠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她以為這件事結束了。
---
三個月後。
林晚棠調回了省廳,被分到重案支隊。青山縣的經曆她寫了一份報告,大部分內容都是春秋筆法——“趙明遠失蹤案已結,係意外溺水”。沒有人追問細節,也沒有人想知道細節。
她以為自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直到十月的一個下午,她接到了一通電話。
“林隊,我是青山縣局的小劉。有個案子,想請您回來看看。”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什麽案子?”
“東河……又出事了。”
---
她到青山縣的時候是傍晚。
小劉在高速出口等她,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民警,臉上還有痘印,說話的時候不停地搓手。
“林隊,您來了就好了。這個案子我們實在搞不定。”
“說情況。”
“今天早上,環衛工人在東河清理河道,在橋墩下麵發現了一個編織袋。開啟之後——”
他嚥了口唾沫。
“是骨頭。人的骨頭。”
林晚棠的心沉了一下。
“法醫怎麽說?”
“初步判斷是女性,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死亡時間——”小劉翻了一下筆記本,“法醫說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那怎麽現在才被發現?”
“編織袋被埋在河底的淤泥裏,最近河道清淤,才被翻出來的。”
林晚棠沉默了。
東河。又是東河。
“還有一件事,林隊。”小劉的聲音低了下去,“法醫在骨頭上發現了一些……不太正常的東西。”
“什麽?”
“骨頭上刻了字。”
---
殯儀館的燈很白,白得刺眼。
林晚棠站在解剖台前,看著那一排被清洗幹淨的白骨。法醫老吳指著其中一根——應該是右側的脛骨。
“你看這裏。”
他遞給她一個放大鏡。林晚棠湊近了看。
骨頭的表麵有一行細小的刻痕,像是用很尖銳的東西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字跡很小,但很清晰。
她認出了那些字。
不是漢字。
是符文。
和石碑上的一模一樣的符文。
林晚棠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是第一根,”老吳說,“我們檢查了所有骨頭,幾乎每一根上都有這種刻痕。有些是符文,有些是——”
他猶豫了一下。
“是什麽?”
“是名字。”
林晚棠接過他遞來的另一根骨頭——一根尺骨。上麵刻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沈芳”
她的血液凝固了。
“這不可能,”她說,“沈芳的屍體——我知道沈芳的屍體在哪裏。”
“在哪裏?”
她沒有回答。她不能說“沈芳的屍體在東河水底,我親眼見過”。那會讓所有人覺得她瘋了。
“DNA比對做了嗎?”她問。
“做了。但係統裏沒有沈芳的DNA記錄。她失蹤的時候是1998年,那時候DNA技術還沒有普及。”
林晚棠閉上眼睛。
她想起七月一日那晚,沈芳從水底浮上來,對她說“謝謝你”。她以為沈芳走了。她以為三十二個女孩都走了。
但如果沈芳的骨頭在這裏——
那水底的那個沈芳是什麽?
“還有一件事,”老吳的聲音有些猶豫,“我們對這具白骨做了碳十四檢測。結果有點奇怪。”
“多奇怪?”
“死亡時間不是十年。是——”
他看了一眼報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是四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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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舊案
林晚棠沒有睡。
她坐在縣局的辦公室裏,麵前攤著三樣東西:白骨的照片、符文拓片、碳十四檢測報告。
四百年。
明朝萬曆年間。她的祖先林守正在東河立碑鎮妖的時候。
她撥了陳昊的電話。
“幫我查一件事。青山縣東河,明朝萬曆年間,有沒有大規模死亡的記錄?縣誌、府誌、任何地方文獻都行。”
“又來了?”陳昊的聲音帶著睏意,“你不是說案子結了嗎?”
“新的。”
“什麽案子?”
“有人在東河底發現了一具白骨。碳十四檢測顯示是明朝的。但骨頭上刻著符文,還有一個1998年失蹤女孩的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晚棠,你確定你沒事?”
“我很確定。幫我查。”
“好好好。但我得提醒你,明朝的東西,地方誌上不一定有記載。你得給我時間。”
“多久?”
“至少兩天。”
“我等不了兩天。明天之前給我。”
“你——”
林晚棠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青山縣的夜景,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安靜、昏暗,像一個還沒醒過來的夢。
但有些東西變了。
她能感覺到。
從她走進青山縣的那一刻起,她就能感覺到——東河在看著她。不是那種充滿惡意的注視,而是另一種東西。更深、更古老、更安靜。
像是在等待。
她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個胎記——林家的血脈印記——在七月一日之後就消失了。她以為這意味著封印完成了,那個東西被消滅了,一切結束了。
但如果那具白骨上的符文和她手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那意味著符文還在。
那個東西還在。
她隻是把它封回了某個地方。但沒有消滅它。
手機響了。
一條簡訊。
淩晨三點十五分。
“你又來了。”
不是沈芳。不是任何她認識的聲音。
是另一個聲音。
更古老的。來自水底的。來自四百年前的。
她盯著螢幕,沒有回複。
第二條簡訊緊接著來了:
“你不該回來的。”
第三條:
“但你已經回來了。”
第四條:
“那就留下來吧。”
手機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後畫麵變了——不是簡訊界麵,而是一段視訊。
畫麵很暗,像是在很深的水底。鏡頭緩慢地移動,掃過河底的淤泥、碎石、水草。
然後鏡頭停住了。
水底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衣服,頭發散開,漂浮在水裏。她的臉朝著鏡頭,眼睛是閉著的。
林晚棠認出了那張臉。
是她自己。
視訊裏的“林晚棠”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黑色的瞳孔——是藍色的。和顧明眼睛裏一模一樣的藍色。
她的嘴唇張開了,水灌進去,但她還是發出了聲音。沉悶的、潮濕的聲音,從水底傳上來:
“你以為你在封印我。但你不知道——你在釋放我。”
視訊結束了。
林晚棠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跳如鼓。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後重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宋叔,是我。林晚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出什麽事了?”宋建國的聲音沙啞,像是剛被吵醒。
“東河又出事了。一具白骨,骨頭上刻著符文。碳十四檢測是明朝的。”
“明朝的?”
“對。而且骨頭上刻著一個名字——沈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宋叔?”
“我在。”宋建國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了。但現在——”
“什麽事?”
“你母親當年查到的,不隻是那塊碑的事。她還查到了另一件事。”
“什麽事?”
“那塊碑不是林守正立的。”
林晚棠愣住了。
“什麽意思?”
“林守正確實在東河立了碑。但那塊碑不是他立的第一個。在他之前,還有一塊碑。更老的。林守正立的那塊碑,是壓在老碑上麵的。”
“老碑是誰立的?”
“不知道。縣誌上沒有記載。但你母親查到了一些東西——在民間傳說裏,東河的名字不是從明朝開始的。在那之前,它叫‘葬河’。而在那之前,它還有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
“‘歸墟’。”
歸墟。
林晚棠在警校的時候讀過一些亂七八糟的書。她知道這個詞——中國古代神話裏,歸墟是百川歸流之處,大海的最深處,所有水的終點。
傳說歸墟的底部,有一個無底的深淵。所有流進歸墟的水,都消失在那裏,再也不回來。
“你母親說,東河底下的那個東西,不是被封印在那裏的。它本來就在那裏。從天地初開的時候就在那裏。林守正做的,不是封印它——而是蓋了一座房子,把它關在裏麵。”
“但房子會老。”
“對。而且每過幾百年,房子就會裂開一條縫。那個東西就會從縫裏漏出來一點。林守正立碑的時候,是第一次修補。後來——”
“後來還有別人修過?”
“你母親查到的記錄裏,至少有三次。明朝萬曆年間一次,清朝乾隆年間一次,民國時期一次。每一次,都有人在東河裏死去。”
“每一次修補,都需要——”
“都需要林家的血。”
林晚棠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後頸。胎記已經不在了,但她知道那個印記沒有消失。它隻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宋叔,那具白骨——”
“那是上一次修補的時候,留在河底的。”
“上一次修補是什麽時候?”
“民國。1937年。”
“1937年?那沈芳的名字——”
“1937年的修補和1998年的不一樣。1998年是你母親用命去封的,她用的是自己的血。但1937年那次——”
宋建國停了一下。
“1937年那次,用的不是一個人的血。是很多人的。”
“什麽意思?”
“你母親查到的資料裏有一段記載。1937年,青山縣爆發了一場瘟疫,死了很多人。屍體被扔進東河裏。但那些屍體不是死於瘟疫——它們是被獻祭的。”
“獻祭?”
“對。有人用那些人的命,重新加固了封印。但加固封印的方式,是把那些人的魂刻進骨頭裏,沉到河底,用她們的魂做磚石,把裂縫堵上。”
林晚棠感覺胃裏翻湧了一下。
“所以那具白骨——”
“是1937年沉下去的。但骨頭上刻著沈芳的名字——那說明,1998年沈芳死後,她的魂也被刻進了骨頭裏。那三十二個女孩——她們不是被那個東西殺死的。”
“她們是被用來修補封印的。”
“對。”
林晚棠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誰做的?”
宋建國沉默了很久。
“你母親查到了一個人。1937年,青山縣的縣長。他姓——”
電話裏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
“宋叔?宋叔!”
雜音越來越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幹擾訊號。然後,在雜音的最深處,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水的聲音。
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很深的水底呼吸。
然後宋建國的聲音回來了,但變了——變得空洞、遙遠,像是在很深很深的井底說話:
“不要查了。”
“宋叔?”
“回去。離開青山縣。再也不要回來。”
“宋叔,你怎麽了?”
“它醒了。”
電話斷了。
林晚棠再打過去,無人接聽。
她抓起車鑰匙,衝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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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失蹤
林晚棠到宋建國家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她摸黑上了三樓,看見那扇半開的門。門框上有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過的。
她推開門,按了牆上的開關。
燈沒亮。
她用手機手電筒照進去——
屋子裏一片狼藉。茶幾翻倒了,茶杯碎了一地,牆上的相框掉了下來,玻璃碎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這裏掙紮過。
“宋叔?”
沒有人回答。
她走到客廳中央,手電筒的光掃過地麵——
地上有水。
一大片水,從裏屋一直延伸到門口。水的顏色是渾濁的,帶著鐵鏽色,和東河的水一模一樣。
她跟著水跡走進裏屋。
裏屋更亂。床上的被褥被扯到了地上,衣櫃的門開著,衣服散落一地。靠牆的桌子上,有一個鐵盒子——就是上次宋建國給她看戒指的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是開著的。
裏麵空了。
她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桌子底下——
地上有一個東西。
一枚銀戒指。
她撿起來。戒指上刻著符文,和之前那七枚一模一樣。但這一枚上多了一樣東西——
血跡。
新鮮的、還沒有完全幹涸的血跡。
林晚棠把戒指攥在手心裏,站起來。她環顧四周,注意到了牆上的一個東西——
一麵鏡子。
梳妝台上的鏡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手電筒的光照上去的時候,她看見鏡子裏有自己的倒影。
但倒影不太對。
鏡子裏的她,頭發是散開的。而她現在的頭發是紮起來的。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慢慢地舉起手。
鏡子裏的她也舉起手。
但鏡子裏的手,和她舉的不是同一隻。
她舉的是左手。鏡子裏的她舉的是右手。
林晚棠後退一步,手按在了配槍上。
鏡子裏的“林晚棠”歪了一下頭,動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頭是斷的。然後她——或者說它——笑了。
和顧明一模一樣的笑。
“他去找你了,” 鏡子裏的聲音說,沉悶的、潮濕的,從鏡子的另一麵傳過來,“但你不在。所以他去找了別人。”
“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嗎?”
鏡子裏的“林晚棠”的臉開始變化。五官扭曲、重組,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攪動泥沙。幾秒鍾後,鏡子裏的臉變成了另一張臉——
一張林晚棠不認識的臉。
年輕的女人,二十出頭,圓臉,大眼睛。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裙擺在滴水。
“我叫陳小芸,” 她說,“1999年七月,死在東河裏。第二十五個。”
“你想說什麽?”
“我想告訴你——他沒有被封印。他隻是換了個地方。”
“什麽意思?”
“你七月一日封住的那個東西,不是本體。隻是他的一根手指。他的本體還在河底。更深的地方。四百年前就在那裏。”
林晚棠的血冷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讓他完全出來的人。你母親的血封住了他,但也讓他記住了這個血脈。你是他的鑰匙。你走進東河的那一刻,封印就開啟了。”
“但我封住了他——”
“你封住的,隻是一根手指。而他——”
鏡子裏的臉又開始變化。這次變成了一張更老的臉——一個男人,五十來歲,方臉,濃眉,表情嚴肅。
林晚棠認出了這張臉。
宋建國。
鏡子裏的是宋建國。
但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他已經出來了。”
鏡子碎了。
不是慢慢地裂開——而是猛地炸開,碎片四濺。林晚棠用手擋住臉,碎片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放下手,看著麵前的空牆。
鏡子不見了。隻剩下一個空空的鏡框,掛在牆上,裏麵的鏡子變成了一地碎片。
但在鏡框後麵的牆上,有人用血寫了一行字:
“歸墟之門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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