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營中,康熙卸下鎧甲,泡在熱水桶裡。
今日他確實累了,但心中暢快。
蒙古諸部的臣服,成功的改革、以及閱兵給蒙古各部帶來的震撼,讓康熙大感興奮。
索額圖侍立一旁,彙報著各部的反應。
“……皆已懾服。車臣汗烏默客回去後,召集所有台吉,說要嚴格按皇上旨意辦,誰敢陽奉陰違,他第一個不饒。土謝圖汗那邊,幾個老台吉原本還有些怨言,但今日閱兵後,都不敢說話了。劄薩克圖部的巴特爾,主動去找策妄紮布,說要交出兵冊、人口冊,請朝廷派師爺來清點……”
康熙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哲布尊丹巴呢?他纔是最重要的人。”
“活佛回去後,一直閉門誦經。但據報,他派人去七星潭畔勘測地形,似乎已在籌劃建寺之事。”
康熙笑了:“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土謝圖汗生了個好兒子啊........”
“皇上,還有一事。”索額圖遲疑道,“西藏那邊……今日閱兵時,我們的人發現,活佛隨行的一個小喇嘛,偷偷在記錄火炮的數量、軍陣的佈置。已被我們控製,請問……”
康熙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放他走。讓他回去,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訴桑結嘉措。朕就是要讓西藏知道,大清的火炮有多少,大清的軍隊有多強。讓他們掂量掂量,為了一個朕的手下敗將的噶爾丹,值不值得和大清開戰。”
索額圖心中一凜:“嗻。”
“另外,”康熙從水桶中站起,太監立刻上前為他披上浴袍,“明日建寺,朕要親自去奠基。你安排一下,讓所有王公都到場。朕要讓他們親眼看著,彙宗寺的第一塊石頭,是怎麼放下的。”
“奴才明白。”
康熙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星空璀璨,銀河橫貫天際。
他想起了那晚和徐日升算的月食,還有十一天。
十一天後,月食當空,那將是另一個展示“天意”的機會——皇帝不僅能算人事,還能算天象,這對篤信天命的蒙古人來說,將是另一重震撼。
“一步一步來。”他低聲自語,“喀爾喀的棋,已經下完了。接下來,該噶爾丹了。”
窗外,夜風吹過草原,吹過七星潭,吹向北方那片更加遼闊、更加荒涼的土地。
在那裡,一個叫噶爾丹的人,正在饑餓與絕望中掙紮。
而他不知道,多倫諾爾的這場會盟,已經為他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五月初四,就這樣在炮聲與歡呼聲中過去了。
武力展示的目的已經達到,而明天,康熙將展示另一麵:慈悲與信仰。
五月初五,端陽,康熙要建寺定人心。
漢族節日,但在多倫諾爾,這個節日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清晨,禦營轅門大開,康熙的儀仗緩緩行出,但不是回京的方向,而是向東,朝向七星潭。
七星潭是多倫諾爾的標誌,七個大小不一的湖泊如北鬥七星般散落在草原上,湖水清澈,水草豐美。
康熙選定了其中最大一潭的北岸,作為彙宗寺的寺址。
這裡背靠緩坡,麵朝湖水,遠處是連綿的草場,風水極佳。
當康熙的儀仗抵達時,潭邊已聚集了所有人: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的王公貴族,以及從附近牧區趕來的數千牧民。他們被告知,今天皇帝要親自為活佛的寺廟奠基,這是天大的恩典,所有人都可來觀禮。
潭邊已清理出一片百丈見方的空地。
空地中央,擺著一塊巨大的漢白玉基石,基石上蓋著明黃綢布。
基石旁,堆著木料、石料,以及三百名工匠——他們是三日前從張家口急調來的,已在此等候多時。
康熙下轎,哲布尊丹巴上前迎接。
活佛今日換了最莊重的法衣,頭戴桃形尖頂黃帽,手持金剛杵、法鈴,身後跟著十八名喇嘛,捧著經卷、法器。
“皇上。”哲布尊丹巴合十行禮。
康熙扶住他:“活佛請起。今日是你駐錫之寺的奠基之日,朕特來與你同慶。”他轉身,對索額圖點了點頭。
索額圖高聲宣旨:“皇上有旨:敕建‘彙宗寺’,取‘萬法歸宗、四海一統’之意。寺成之後,請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駐錫於此,統轄漠北黃教,為萬民祈福,永鎮北疆。欽此——”
旨意宣完,康熙親自走到那塊漢白玉基石前,掀開明黃綢布。
基石上已刻好兩行字,一行滿文,一行蒙文,意思是:“康熙三十年五月初五敕建
皇帝玄燁親奠此石”。
太監遞上金鏟。
康熙接過,剷起第一剷土,撒在基石周圍。
然後,他將金鏟遞給哲布尊丹巴:“活佛請。”
哲布尊丹巴雙手接過,也鏟了一剷土。
接著是三位汗,然後是三十五名主要台吉,每人一剷土。
當最後一剷土落下時,康熙高聲宣佈:
“吉時已到,開工!”
鼓樂齊鳴,鞭炮炸響。
三百名工匠同時動手,挖地基的挖地基,運木料的運木料,壘石頭的壘石頭。
這不是作秀,是真的開工——康熙要所有人看到,這座寺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要建,而且要建得又快又好。
奠基禮畢,康熙並未離開。
他讓人在潭邊搭起涼棚,擺上桌椅,召各部王公坐下,居然要“與民同樂”。
太監端上粽子——這是端陽的應節食物,許多蒙古人從未見過。
康熙親自剝開一個,遞給哲布尊丹巴:“活佛嚐嚐,這是江南的糯米,塞北的棗,用葦葉包裹,蒸煮而成。寓意平安康泰。”
哲布尊丹巴嚐了一口,點頭:“清甜軟糯,甚好。”
康熙笑了,又讓人端上雄黃酒——當然,活佛以茶代酒。他舉杯,對所有人說:
“今日端陽,漢人習俗,飲雄黃,佩艾草,驅邪避疫。朕願此寺建成之後,也能如這雄黃艾草,護佑喀爾喀,驅一切災厄,佑萬民安康。”
康熙這話說得懇切,許多蒙古王公感動不已。
他們原本以為,建寺隻是為了控製活佛,但皇帝今日的言行,分明是對黃教的真正尊重,是對他們信仰的認可和支援。
飲宴間,康熙忽然問:“你們可知,朕為何要將寺址選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