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搖頭,他們哪裡清楚康熙的意圖,即便有知道的,也不敢說啊。
康熙起身,指向七星潭:
“這七個湖,如北鬥七星。北鬥主死生,司命籍。在此建寺,寓意佛法如北鬥,照亮生死,超度亡靈。”
康熙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這些年,喀爾喀內亂,死於仇殺者、死於戰亂者、死於饑寒者,不知凡幾。朕建此寺,不僅是為活佛駐錫,更是為了超度那些亡魂,讓他們早登極樂,也讓活著的人,放下仇恨,安心生活。”
所謂佛,便是度人。
大清乃信佛的國家,而蒙古更是信佛的民族。
這話說完,許多蒙古王公都紅了眼眶。
尤其是劄薩克圖部的人,他們想起了幾年前被屠殺的數千人,想起了這些年漂泊死去的族人。
土謝圖部的人,也想起了在噶爾丹東進時戰死的親人。
仇恨不會消失,但如果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讓亡魂安息,讓生者懺悔,也許,真的可以慢慢放下。
康熙坐回座位,對哲布尊丹巴說:
“活佛,寺成之後,你要在此設盂蘭盆會,超度所有死於戰亂的亡魂,不分部族,不分敵我。所需銀兩,由內務府撥給。”
哲布尊丹巴深深躬身:“貧僧遵旨。必年年設壇,為所有亡魂誦經,願他們離苦得樂,願草原永無刀兵。”
這場潭邊小宴,一直持續到午後。
康熙與許多人交談,問他們的家庭,問他們的困難,並當場解決了一些問題:某旗草場不足,他讓理藩院從官牧場地劃撥一片;某台吉兒子想學醫,他讓太醫院收為學徒;某部去年雪災損失大,他免了該部今年賦稅。
恩典細緻而具體,比任何空話都更打動人。
到宴席結束時,許多蒙古王公看康熙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敬畏,更有了一種近乎對長輩的依賴與信任。
未時,康熙起駕回禦營。
但他冇有直接回去,而是繞道,巡視了喀爾喀三部的營地。
這不是計劃中的行程,是臨時起意。
索額圖急忙安排護衛,但康熙隻帶了三百侍衛,輕車簡從。
他先到車臣汗部營地,下車步行,走進普通牧民的帳篷。
一個老牧民正在揉皮子,見皇帝進來,嚇得跪地不起。
康熙扶他起來,問他多大年紀,家裡幾口人,牲畜多少,冬天夠不夠吃。
老牧民結結巴巴地回答,康熙認真聽著,臨走時,讓太監留下十兩銀子、兩匹布。
又到劄薩克圖部營地。
這裡更窮,許多帳篷破舊不堪。
康熙走進一個帳篷,裡麵住著一個寡婦和三個孩子,丈夫七年前被殺,大兒子去年病死了。
寡婦見皇帝,隻會哭。
康熙沉默良久,讓太監留下二十兩銀子、一袋米、一包茶,並對隨行的策妄紮布說:“這樣的家庭,各旗要登記造冊,每月發救濟糧,直到孩子成年。銀子從朝廷撥。”
策妄紮布跪地:“臣遵旨。臣……臣代他們謝皇上天恩。”
最後到土謝圖部營地。
這裡最富裕,但氣氛也最壓抑。
康熙走進一箇中等台吉的帳篷,台吉不在,隻有妻子和女兒。
妻子是漢人,三十年前被擄到草原,嫁給了這個台吉。
她會說漢語,見皇帝,哭訴這些年想家,想回關內看看父母墳塚。
康熙聽完,對隨行的索額圖說:“記下她的籍貫、父母姓名,派人去尋。若尋到親人,準她回鄉省親,朝廷出路費。若尋不到……賜銀一百兩,讓她在此地建個衣冠塚,以慰思鄉之情。”
那婦人哭倒在地,連連叩頭。
巡視完,已是申時。
康熙回到禦營,疲憊但滿足。
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塑造一個形象:一個不僅是威嚴的皇帝,更是仁慈的君主,是關心子民疾苦的“父母”。對草原上這些直率的民族來說,這種形象的感染力,有時比武力更強大。
禦營中,康熙召來張誠和徐日升。
“今日之事,你們怎麼看?”
張誠沉吟道:“皇上今日所為,已遠超政治權謀的範疇。您是在用真誠,換取真誠。”
康熙搖頭:
“不完全是真誠。真誠要有,但不能隻有真誠。朕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告訴他們:大清不僅是征服者,更是庇護者;朕不僅是皇帝,更是家長。
他們要安全感,朕給;他們要尊嚴,朕給;他們要出路,朕也給。但給了這些,他們就必須交出一些東西:獨立的權力,仇殺的自由,以及……對過去身份的執著。”
徐日升歎道:“這比征服更難。征服隻要打敗他們的軍隊,而皇上要做的,是改變他們的心。”
“所以需要時間。”康熙望向帳外,夕陽將草原染成金色,
“朕今年三十八歲,再有二十年,應該夠了。二十年,足夠一代人長大,足夠新的製度紮根,足夠舊的記憶淡去。到那時,喀爾喀的年輕人會說滿語、漢語,會讀四書五經,會考科舉做官,他們會以做大清的子民為榮,誰還會去想恢複什麼汗國?”
張誠和徐日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終於完全明白了康熙的野心:他不止是要領土,是要將這片土地上的民族,徹底融入大清這個多民族帝國之中。而這需要的不隻是武力,是文化,是製度,是時間,是幾代人不懈的努力。
“你們退下吧。”康熙揮揮手,“明日迴鑾,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
二人退下。
帳內,康熙獨自坐著,拿出那份《喀爾喀三十六旗劄薩克名錄(定稿)》。
他用硃筆,在每一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三十六人,三十六個旗,三十六個棋子。
從今往後,這些棋子將按照他畫的棋盤,在他定的規則下,走下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做一個好棋手,也要做一個好裁判。
五月初五,在奠基的泥土與同情的淚水中過去了。
這一天,康熙用一座寺廟、一次巡視,在喀爾喀人心中種下了歸屬的種子。
而明天,他將離開,但留下的製度、軍隊、寺廟,將如同他親手栽下的樹,在這片草原上深深紮根,茁壯生長。
而喀爾喀汗國,早已不複存在。
唯有大清的設置的三十六個劄薩克們,管理著漠北。
多倫諾爾會盟,康熙非常的滿意。
《張成日記》記載:皇帝從五月初一忙到五月初五,皇帝文韜武略,恩威並施,整個蒙古部落,均已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