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告退。”
二人躬身退出。
張成當晚在《張成日記》中寫道:“康熙皇帝言:昔秦興土木之功,修築長城。我朝施恩於喀爾喀,使之防備朔方,較長城更為堅固。”
張成海詳細的記錄,康熙所說的編旗封爵、賑濟安置、宗教籠絡為施恩之手段,將喀爾喀轉化為大清於漠北的,保衛北疆的“活長城”。
帳內,康熙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從多倫諾爾出發,向北,向西,向東,劃過整個漠北,劃過整個蒙古草原,最終停在輿圖的最上方——那裡用滿文寫著兩個字:天下。
“治大國如烹小鮮。”他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火候到了,該翻麵了。”
五月初一,就這樣在無數人的輾轉反側中,走向儘頭。
而黎明將至,一場改變北亞格局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
五月初二的會盟大典,萬眾矚目。
寅時未過,五月初二。
七星潭的水麵還籠罩在薄霧中,多倫諾爾草原已然甦醒。
不是自然甦醒,是被三萬八旗軍士,整齊劃一的腳步與甲冑碰撞聲喚醒。
從禦營轅門向外延伸,每隔十步立一名持槍軍士,每隔百步設一隊火銃手,一直排到五裡外的大典廣場。
晨光熹微中,鐵甲泛著冷硬的青光,紅纓在微風中紋絲不動——那是刻意控製的靜止,比任何喧囂都更具壓迫感。
喀爾喀三部,與內蒙古四十九旗的王公貴族,在各自營地整裝完畢。
按昨夜接到的嚴令:辰時之前,必須抵達大典廣場西側觀禮台就座。
逾時者,革爵。
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穿上最正式的四爪蟒袍,頭戴鑲東珠暖帽,對著銅鏡一遍遍整理衣冠。
鏡中人麵色灰敗,眼窩深陷,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長子哲布尊丹巴站在他身後,活佛已換上最莊重的明黃袈裟,外罩金線繡蓮花紋的鬥篷,手持康熙昨日賞賜的珊瑚念珠。
“額爾德尼,”察琿多爾濟冇有回頭,聲音沙啞,“過了今日,我便是喀爾喀的罪人了。”
土謝圖汗知道,如果不是他與劄薩克汗的不和,如果不是他們的紛爭讓噶爾丹有了東侵的藉口。
他喀爾喀汗國就不會如此,更不會被大清如此掌控。
噶爾丹是頭餓狼、而康熙則是一頭猛虎。
他,就是一個凡人。
“父親是罪人,但土謝圖部不是。”哲布尊丹巴平靜地說,
“康熙要的隻是一個認罪的人,不是要毀滅一個部落。認了罪,交了人,此事便了。從今往後,土謝圖部還是土謝圖部,您還是汗,隻是頭上多了大清的天。”
哲布尊丹巴早就釋然了。
這麼多年了,他也受夠了。
從四歲被認定為一世哲布尊丹巴,他再也冇有自由。
作為政治上的工具,他明白,這就是宿命。
察琿多爾濟苦笑:“頭上多了天……是啊,從今往後,這片草原的天,愛新覺羅家的太陽升起來了,長生天的太陽……該落了。”
父親和兒子,汗王和活佛。
二人從此再無瓜葛、或者說,再無情分。
帳外傳來禮官的聲音:“時辰將至,請土謝圖汗、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起駕!”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走出大帳。
帳外,土謝圖部的貴族、台吉、將領已列隊等候,所有人都沉默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哀悼的肅穆。
他們知道,今天之後,土謝圖部將不再是那個雄踞漠北、能與清廷討價還價的獨立汗國,而將成為大清版圖上的一個“旗”,他們的汗將成為大清的“臣”。
但冇有人反抗。
數年前的內亂,三年前的潰逃,去年冬天的饑寒,早已磨掉了這個部族的銳氣。
活著,有草場,有牲畜,有朝廷的賞賜和庇護,比什麼都重要。
車隊向大典廣場行進。
沿途,察琿多爾濟看見其他部落的人馬,也從不同方向彙入主道。
車臣汗烏默客的車駕與他並行時,烏默客掀開車簾,對他點了點頭,眼中有一絲複雜的同情,但更多是一種“幸好不是我”的慶幸。
察琿多爾濟彆過臉去,也是夠丟人的。
作為草原上執掌土謝圖部幾十年的老汗王,最終喀爾喀覆滅在自己的手中。
更後麵,是劄薩克圖部的隊伍。
策妄紮布騎在一匹白馬上,少年挺直脊背,努力做出威嚴的姿態。
巴特爾台吉騎馬跟在他側後方半步,老台吉今日換了嶄新的郡王朝服,但臉色並不好看——他知道,今天他將是第二個被架上祭壇的人。
辰時初,所有人抵達大典廣場。
廣場的佈置令人震撼。
正北是一座高兩丈的木質禮台,覆以明黃綢緞,台上設九龍寶座,左右各立十八麵龍旗。
禮台兩側,各搭一座長三十丈的觀禮台,東側坐滿洲、蒙古王公與文武大臣,西側坐喀爾喀與內蒙古各部首領。
而最令人膽寒的,是廣場周圍的軍隊。
裡三層是三千名禦前侍衛,金甲紅纓,腰佩順刀,揹負勁弓。
中三層是五千名八旗護軍,鐵甲長槍,列成緊密方陣。
外三層是漢軍火器營,一千名火銃手分三列跪、蹲、立,烏黑的銃口對著天空,但隨時可以平射。
而在更外圍的土坡上,七十門火炮已褪去炮衣,炮手手持火把侍立一旁。
這不是會盟,這是威懾。
當然,康熙也讓他們看到了大清的實力。
這僅僅是大清的冰山一角,但足以摧毀草原所有的大軍。
索額圖作為司禮官,站在禮台前,見各部首領到齊,高聲道:
“皇上有旨: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貴族,依序登台就座——”
鼓樂起。
先是喀爾喀的宗主哲布尊丹巴。
活佛雙手合十,緩步登上西側觀禮台,坐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那是昨夜康熙特意吩咐的,活佛的座位比所有汗王都靠前,且設軟墊、矮幾,幾上已擺好酥油茶和果品。
接著是土謝圖汗、車臣汗、策妄紮布,然後是三部主要台吉,再是內蒙古四十九旗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整整一個時辰,兩百多人依次登台,按品級落座,無人敢出一聲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