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禮炮轟鳴。
九門“將軍炮”依次發射,炮聲震得地麵顫動,許多蒙古王公臉色發白,他們中有人經曆過烏蘭布通之戰,知道這些鐵傢夥在戰場上能造成多麼恐怖的殺戮。
炮聲過後,鼓樂齊鳴,康熙的儀仗從禦營方向緩緩行來。
皇帝今日著明黃朝服,胸前後背繡五爪金龍,頭戴夏朝冠,冠頂三層金座上嵌大東珠,再上是銜紅寶石的金龍。
他乘十六人抬明黃步輿,前後各有三十六名侍衛扈從,再前後是皇子、親王、大學士的車駕。
步輿在禮台前停下。康熙下輿,登台,轉身,麵南而坐。
“跪——”索額圖長聲喝禮。
台上台下,除康熙外所有人齊刷刷跪倒,包括東西觀禮台上的蒙古王公。
三跪,九叩首,山呼萬歲。
聲浪在草原上傳出很遠,驚起遠方湖麵上的水鳥。
“起。”
眾人起身,但不敢坐,垂手肅立。
康熙的目光緩緩掃過西側觀禮台,在哲布尊丹巴臉上停留片刻,在土謝圖汗臉上停留更久,最後落在策妄紮布身上。
少年緊張得嘴唇發白,但努力挺直身體,迎接皇帝的目光。
“今日會盟,旨在解喀爾喀百年之紛爭,定北疆萬世之太平。”康熙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欲定太平,先明是非。七年前,喀爾喀內亂,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設計殺劄薩克圖汗沙喇,屠其兵將兩千人,。此罪,當明。”
西側觀禮台上,土謝圖汗部的貴族們紛紛低下頭。
劄薩克圖部的人則握緊了拳頭,有人眼中含淚。
康熙繼續道:“然朕奉天承運,統禦萬邦,以寬仁為懷,以教化為本。察琿多爾濟——”
被點到名字的土謝圖汗渾身一顫,出列,走到禮台前空地,跪倒。
“臣……臣在。”
“朕給你一個機會。”康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將當年之事,當眾說清。若有半字虛言,朕必嚴懲。”
察琿多爾濟伏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
好在事先,索額圖早就將今日要怎麼做,給他講的一清二楚。
他從懷中取出那份認罪書,展開,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罪臣察琿多爾濟,謹奏大清皇帝陛下:康熙二十六年秋八月,罪臣受奸人蠱惑,心生惡念……”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當他唸到“於山穀中埋伏”時,西側觀禮台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是沙喇的遺孀,一位年過四十的哈屯(王妃),她今日也被請來觀禮。
當她聽到“沙喇身中十餘箭而死”時,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被身旁侍女攙扶著纔沒有癱倒。
策妄紮布死死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巴特爾台吉低著頭,但額角的青筋在跳動。
察琿多爾濟唸到“事後,罪臣命親衛隊長鄂齊爾火燒山穀,其隨從叛亂已被鎮壓”時,聲音已哽咽。
他繼續念:“此皆罪臣昏聵,受巴特爾台吉蠱惑,又縱容部將行凶。劄薩克部兩千人餘人命,累累血債,皆罪臣之過。罪臣願受任何懲處,隻求皇上……隻求皇上寬恕我土謝圖部無辜部眾……”
唸完最後一句,他伏地不起,肩膀劇烈聳動。
全場死寂。
隻有風聲,和遠處那位哈屯的啜泣。
康熙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察琿多爾濟,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
“好。”康熙的目光轉向西側觀禮台,“劄薩克圖汗遺孀何在?”
那位哈屯在侍女攙扶下起身,走到台前,跪道:“奴纔在。”
“沙喇汗冤死七年,今日真相大白。朕問你,你是要血債血償,還是給活著的人一條生路?”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
哈屯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她看向伏在地上的察琿多爾濟,又看向身後年輕的策妄紮布,最後看向高台上的皇帝。
許久,她重重叩首:“皇上,奴才的丈夫死了,奴才的兒子也死了,奴才……奴才隻想要個公道。但奴才也知道,若是殺了土謝圖汗,土謝圖部必反,喀爾喀又會陷入血海。奴才……奴才聽皇上的。”
康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是個聰明的女人。
“那朕就給你公道。”康熙提高聲音,
“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謀殺同族大汗,罪在不赦。然念其主動認罪,又係受奸人蠱惑,且數年來率部抗噶爾丹,保數十萬部眾南遷投清,有功於國。
朕決定:革去其‘濟農’封號,削年俸三年,仍保留土謝圖汗爵位,以示懲戒。其部十七旗,每旗歲貢加三成,連貢十年,以撫卹劄薩克圖部遺孤。”
康熙頓了頓,他繼續道:“主謀巴特爾台吉,蠱惑劄薩克汗王,挑動仇殺,本應處斬。然念其這些年收攏部眾,輔佐幼主,尚有微勞。革去台吉銜,降為劄薩克(旗主),仍領一旗。若再有異心,兩罪並罰。另,冊封巴特爾為郡王,儘心儘力輔佐新汗王。”
巴特爾渾身一顫,伏地高呼:“奴才謝皇上不殺之恩!奴才必肝腦塗地,以報皇恩!”
康熙冇理他,繼續道:“行凶者鄂齊爾已死,戮其屍,傳首喀爾喀各旗,以儆效尤。其餘從犯,凡有官職者皆革職,無官職者鞭一百,發往寧古塔為奴。”
至此,一樁數年血案,在皇帝三言兩語間有了“了結”。
不是複仇,是審判;不是私刑,是國法。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從今往後,在這片草原上,殺人不再隻是兩部之間的私仇,而是觸犯國法的大罪,要由朝廷來審,由皇帝來判。
“策妄紮布。”康熙喚道。
少年出列,跪倒:“臣在。”
“你父親冤死,你漂泊數年,今日朕為你父親昭雪,也為你正名。”
康熙從身旁太監捧著的金盤中,取過一方金印、一卷金冊,“朕封你為劄薩克圖汗,世襲罔替,統領劄薩克圖部十旗。望你以父親為鑒,以仁治部,以忠事君,永為北疆屏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