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布尊丹巴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與清醒:“你去準備吧。明日大典之後,我們就不走了。多倫諾爾,七星潭,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聞聽此言,小喇嘛吃了一驚。
“那……土謝圖汗那裡?”
“父親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活佛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佛祖保佑,願從此以後,草原再無刀兵,眾生皆得安寧。”
哲布尊丹巴,二十多歲。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命,不歸自己,而是歸屬喀爾喀大草原。
如今,自己的命,依舊是大草原,但更屬於大清。
藏傳佛教格魯派,大清朝廷認可,並冊封四大活佛。
其一,西藏的五十**喇嘛活佛。
其二,西藏的班禪額爾德尼活佛。
其三,漠南蒙古的是二世章嘉阿旺羅桑卻丹活佛。
其四,漠北的哲布尊丹巴活佛。
漠南蒙古由是二世章嘉阿旺羅桑卻丹活佛掌管,而自己,則是大草原第二位活佛。
康熙之意,便是強化自己的神佛權,脫離父親的掌控。
這對於自己,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帳外,夕陽西下,將草原染成一片血色。
哲布尊丹巴知道,從此以後,自己和土謝圖汗再無關係,即便是父子關係,日後也僅僅是自己的臣民。
五月初一的夜晚,多倫諾爾無人入眠。
土謝圖汗察琿多爾濟一遍遍背誦著明日的認罪詞,每背一遍,就喝一碗馬奶酒。
到後來,他醉倒在氈毯上,口中還在喃喃:“沙喇……沙喇……當年你要是服個軟,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車臣汗烏默客在燈下擬著十一旗劄薩克的名單。
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試圖在家族利益、部族平衡、皇帝暗示之間,找到那條最穩妥的路。
長子在一旁磨墨,小聲問:“父親,我們以後……還是車臣汗部嗎?”
烏默客筆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跡。
“是,也不是。”
他放下筆,長歎一聲,“我們還有汗號,還有牧地,還有部眾。但從明天開始,我們要按大清的規矩辦事,要守大清的律法,要聽理藩院的調遣。我們……成了大清的車臣汗了。”
少年茫然。
他不知道父親烏默客所說的何意,但他知道自己日後隻要能繼承父親的汗位就好。
巴特爾台吉的帳中,他正對幾個心腹老台吉交代後事:
“明日之後,我就是大清的郡王了,但你們記住,我們的根還是劄薩克圖部。小汗王年輕,你們要多幫襯,但也要盯著,彆讓他被人哄了去。那些漢人師爺來了,要以禮相待,但賬目、兵冊、人口,你們要自己留底,明白嗎?”
“台吉,皇上這招……是要奪我們的權啊。”一個老台吉憤憤。
是啊,誰不知道,康熙這是在奪權。
可是,他們有辦法嗎?
“奪權?”巴特爾苦笑,“噶爾丹在的時候,我們連權都冇有,隻有逃命的份。現在至少還有十旗,至少還有一萬五千兵馬,還有郡王爵位,還能光明正大地活在這片草原上。你們告訴我,選哪個?”
無人應答。
他們自然知道,如果投降了噶爾丹,彆說執掌草原、擁有汗位了。
怕是早就變成刀下野鬼,屍骸喂狼。
策妄紮布獨自坐在帳中,撫摸著父親成袞留下的一把彎刀。
刀鞘鑲著寶石,刀身泛著幽藍的光。
數年前,父親就是用這把刀,教他騎馬射箭。
父親說:“策妄,等明年草綠了,我帶你去打獵,打一隻最大的黃羊。”
後來,草綠了,父親卻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策妄紮布將刀緊緊抱在懷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父親,明天……明天我就為你討回公道了。雖然不是用血,但……但至少讓所有人知道,你冇錯,錯的是他們。你安息吧,從今往後,我會好好活著,帶著我們的部眾,好好活著。”
月光清冷,照在草原上,照在七星潭的水麵,照在數十萬人的營帳上。
而禦營之中,康熙尚未就寢。
他站在大帳門口,仰望著滿天星鬥。
張誠和徐日升侍立在一旁,手中捧著星圖與算表。
“皇上,臣依開普勒定律重算,五月十五月食,初虧在戌時三刻七分,食甚在亥時正一刻,複圓在於時初刻三分。與皇上那日心算所得,隻差一刻。”
徐日升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康熙微微一笑:“一刻之誤,已是難得。你們西洋曆法,確有獨到之處。”
康熙不禁又想起了南懷仁......想起了湯若望。
他從小跟著二人,學了不少的東西。
如今......他們兩個死去多年,如果見到多倫諾爾這番盛景,也可以安息了。
張誠躬身道:
“皇上天縱之才,臣等望塵莫及。隻是臣有一事不解,皇上為何執意要在此時會盟喀爾喀?噶爾丹尚在科布多,西藏虎視眈眈,若此時喀爾喀有變……”
其實,張成並不想問這些事情,畢竟都是政治方麵的事情。
可是他自認為和康熙非常好,康熙也待他們如同親人。
因此,心中納悶,就張口問了出來。
“正因噶爾丹尚在,西藏虎視,纔要此時會盟。”
康熙轉過身,長歎一口氣苦笑,“喀爾喀就像一匹受傷的野馬,它在劇痛中、在恐懼中,纔會讓人靠近,讓人給它包紮傷口。等它傷好了,壯了,你再想給它套上鞍轡,它就要踢你了。”
康熙走到禦案前,手指劃過輿圖上的科布多:“噶爾丹是喀爾喀的痛,西藏是他們的惑。朕先解其痛,再破其惑,然後給它一條新路——一條有大清庇護、有大清規矩、有大清利益的路。它走上去,就下不來了。”
張誠與徐日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會盟,這是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康熙要切掉喀爾喀身上的毒瘤(世仇),接上新的血管(盟旗製度),植入控製的神經(人事、兵權、司法),最後用宗教的繃帶(彙宗寺)包紮起來,讓它成為大清身體的一部分。
“夜深了,你們退下吧。”康熙揮揮手,“明日,且看朕如何下這盤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