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琿多爾濟的眼神閃爍起來,若有所思。
哲布尊丹巴繼續道:
“策妄紮布的叔叔巴特爾,一直想當劄薩克圖汗,他攛掇您動手,又承諾事成後支援您統一喀爾喀。結果呢?
沙喇汗死了,劄薩克圖部亂了,噶爾丹趁機東進,我們數十萬部眾南逃,差點滅族。巴特爾現在跪在策妄紮布身後,等著康熙封他個親王噹噹。父親,這樣的人,值得您替他擔罪嗎?”
帳外的天色漸漸亮了。
晨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察琿多爾濟灰敗的臉上。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冇錯,哲布尊丹巴說的冇錯。
巴特爾這個老狐狸!若不是他的挑唆,自己也不可能與成袞之間變的不可調和。
“拿筆來。”
辰時正,禦營,康熙大帳。
索額圖躬身將那份墨跡未乾的認罪書,呈到禦案上。
康熙冇有立刻看,而是先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他寫了什麼?”
“回皇上,察琿多爾濟承認康熙二十六年秋,他受巴特爾台吉蠱惑,以會盟為名,邀劄薩克圖汗沙喇至土謝圖部大帳飲宴。企圖席間在酒中下蒙汗藥,待沙喇及其隨從昏迷後,再命親衛隊長鄂齊爾率三百刀斧手屠戮。隻可惜成袞得知訊息,勾結了噶爾丹率兵攻打土謝圖部。他這才設下敗兵,將成袞引誘至山穀射殺。”索額圖頓了頓,
“他將所有罪責推給巴特爾和已死的鄂齊爾,自稱是‘受奸人矇蔽,一時糊塗’。”
康熙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嘲諷:
“倒是推得乾淨。不過無妨,朕要的就是這份認罪書。而且這份認罪書,正好替朕解決了一個人的安置!你讓人抄錄一百份,發給所有喀爾喀台吉以上貴族。告訴他們,明日大典,朕要親耳聽土謝圖汗當眾念出來。”
“嗻。”索額圖應下,又遲疑道,“皇上,那巴特爾那邊……”
“巴特爾是個聰明人。”康熙放下茶盞,“他知道察琿多爾濟會把他供出來。但他更知道,朕現在需要他——需要他這個劄薩克圖部的老台吉,來幫朕穩住那些遺眾,來輔佐那個小策妄紮布。所以朕不會動他,至少現在不會。
這份認罪書公之於眾,巴特爾也徹底斷絕了想要成為劄薩克汗的念想。你今日下午去見他,告訴他,朕知道他當年做了什麼,但朕可以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好好輔佐策妄紮布,管好劄薩克圖部,朕保他一個親王爵位,世襲罔替。”
索額圖心中凜然——皇帝對每個人會怎麼選、會怎麼做,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還有,”康熙從禦案下抽出一本冊子,“這是理藩院草擬的《喀爾喀設旗方略》。喀爾喀三部,土謝圖部設二十旗,車臣汗部設十二旗,劄薩克圖部設四旗,共三十六旗。每旗設劄薩克(旗長)一員,協理台吉二員,管旗章京、副章京各一員,參領、佐領若乾。
所有劄薩克,由各部汗王推薦,但需經理藩院稽覈,報朕批準。兵製上,每旗定額一千五百兵,由劄薩克統領訓練,但無調兵權。調兵需有理藩院調令,加蓋朕的印信。”
索額圖接過冊子,快速瀏覽。
條文極其詳儘,從旗界劃分、人口登記、賦稅額度,到司法權限、朝貢製度、驛站設置,一應俱全。
這不僅僅是一份行政規劃,這是一張巨網,要將喀爾喀蒙古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徹底納入大清的製度體係。
“皇上,這三十六旗的劄薩克人選……”
“土謝圖部十七旗,讓察琿多爾濟自己擬名單,但其中必須有十個名額,給當年在烏蘭布通之戰中立功的台吉。車臣汗部十一旗,烏默客擬名單,但要留四個位置,給那些與土謝圖部有姻親的家族——朕要讓他們互相牽製。劄薩克圖部十旗……”康熙頓了頓,“讓策妄紮布擬,但巴特爾必須占一旗。另外,告訴策妄紮布,朕會從內務府撥十個漢人師爺給他,幫他處理文書賬目。”
土謝圖部十七旗、車臣部十一旗、劄薩克部落十旗,一來是按照地盤歸劃、二來也是因為人口不同,共設置三十六旗。
索額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用人事安排埋下製衡的楔子,用漢人師爺滲透劄薩克圖部的治理,更要讓那些姻親網絡成為連接各部的鎖鏈——從此以後,喀爾喀任何一部想有異動,都要考慮會不會牽連到其他部的親戚。
“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去辦。”
“不急。”康熙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望向外麵。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草原上,遠處的湖泊像一麵麵鏡子。“哲布尊丹巴那裡,有什麼動靜?”
“活佛昨夜在土謝圖汗帳中待到子時。今晨返回自己行帳後,一直閉門誦經。不過……”索額圖壓低聲音,“我們的人發現,活佛身邊有個小喇嘛,今早天冇亮就偷偷往西南方向去了,被我們截了下來。從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寫給西藏第巴桑結嘉措的。”
康熙轉身:“信上說什麼?”
“活佛在信中說,康熙皇帝天威難測,學識淵深如海,對黃教禮儀甚為尊崇。他勸第巴‘暫息乾戈之念,勿觸真龍之鱗’,還說‘草原之事,當由草原之人自決,雪域之手,不宜伸得過長’。”
帳內安靜了片刻。
康熙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卻讓索額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這個哲布尊丹巴,比朕想的還要聰明。”康熙走回禦案後坐下,“他知道朕在監視他,所以這封信,是寫給朕看的。他在向朕表忠心,也在向西藏撇清關係。好,很好。那朕就成全他。”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筆,在宣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蓋上隨身的小璽:
“傳朕口諭: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深明大義,護教安民,朕心甚慰。特賜金五百兩、蟒緞二十匹、珊瑚念珠一串。另,多倫諾爾風景殊勝,宜建寺弘法。著內務府撥銀五萬兩,於七星潭畔敕建‘彙宗寺’,請活佛駐錫於此,永鎮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