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雙手接過那張硃諭,手心微微出汗。
康熙的佈局......
此時,索額圖渾身冷汗,他徹底明白了康熙的全盤佈局。
從十六歲的娃娃除鼇拜、到滅三藩、收台灣、決戰雅克薩驅逐沙俄,康熙無論遇到大小事情,皆與朝臣們商議。
可這次多倫諾爾會盟,康熙未曾與大臣們深入的探討,而是自己做出的全盤佈局。
臣子們隻需要按照他的指揮辦事即可,因此索額圖雲裡霧裡,此時方明白康熙的用意。
康熙用認罪書打垮土謝圖汗的政治威信,用設旗方案瓦解喀爾喀的傳統部落結構,用人事安排植入製衡的楔子,最後——用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將喀爾喀的宗教領袖從土謝圖汗部剝離,牢牢控製在皇帝手中。
從此,哲布尊丹巴不再是土謝圖汗的兒子,而是大清皇帝敕封、供養的活佛。
他的轉世,將不再由土謝圖汗部決定,也不再由西藏決定,而必須“奏報朝廷,由朝廷任命”。
康熙這一招狠呐!
狠到將所有蒙古人,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狠到以一己之力,完成對準噶爾的全方麪包圍的戰略。
索額圖一番冷顫:“奴才……奴才這就去傳諭。”
“去吧。”康熙重新端起茶盞,茶已微涼,但他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告訴所有人,明日五月初二,辰時三刻,會盟大典,朕等他們。”
索額圖躬身退出大帳。
帳內,康熙獨自坐著,目光落在禦案上那幅巨大的漠北輿圖上。
他的手指從多倫諾爾出發,緩緩向北移動,劃過土謝圖部的牧地,劃過車臣汗部的草場,劃過劄薩克圖部的殘疆,最終停在科布多——噶爾丹殘部困守的地方。
“噶爾丹,你聽見了嗎?”他低聲自語,彷彿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敵人就在眼前,“這是朕的草原了。從今往後,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是朕的。你就算餓不死,還能往哪裡逃呢?”
帳外,草原上的風呼嘯而過,捲起草屑與塵土,但禦營的龍纛在風中獵獵作響,屹立不倒。
五月初一的整個白天,多倫諾爾草原暗流洶湧。
索額圖如同皇帝放出的信使,穿梭於各部營地之間。
他先到車臣汗烏默客帳中,出示設旗方略,烏默客看完後沉默良久,最終深深叩首:
“皇上為喀爾喀計之深遠,臣等感激涕零。隻是……這每旗一千五百兵,由劄薩克統領卻無調兵權,若遇緊急……”
烏默客不傻,如此一來,自己的王爵,便是一個空架子,冇有調兵的權利了。
千百年來,車臣部的王室,豈不付之一炬?
“車臣汗多慮了。”索額圖微笑,“《方略》中寫得明白:若遇外敵入侵、部族叛亂等緊急情勢,該旗劄薩克可先調兵抵禦,同時六百裡加急奏報理藩院。事急從權,皇上豈會不知?隻是這‘緊急情勢’需有理有據,若有人謊報軍情、擅啟邊釁……”他頓了頓,笑容不變,“那就要按《大清律》和《蒙古律例》並罰了。輕則削爵,重則抄家。”
索額圖的解釋,烏默客明白,自己彆無選擇。
若不聽從朝廷的旨意,怕是又遇噶爾丹東侵,到時候兩頭夾擊,車臣部隨之覆滅。
與其如此,不如做一個富貴王爺。
從此再也不怕噶爾丹、再也不怕土謝圖汗了。
烏默客額角滲出冷汗:“臣明白,臣明白。”
“明白就好。”索額圖收起方略,“另外,皇上說了,車臣汗部十二旗的劄薩克人選,由汗王您先擬。但擬的時候,要想著‘和為貴’。那些與土謝圖部、劄薩克圖部有姻親的家族,不妨多考慮考慮。畢竟從今往後,喀爾喀三十六旗都是一家人,都是大清的子民,何必分那麼清呢?”
這話裡的意味,烏默客聽懂了。
皇帝要他用人事安排,主動去彌合各部之間的裂痕,尤其是與土謝圖部的世仇。
他心中苦笑——康熙這是要把他們所有人,用血緣、姻親、官職、利益,編織成一張掙不脫的大網。
離開車臣汗營地,索額圖轉向劄薩克圖部遺眾的臨時駐地。
這裡的氣氛更加壓抑。巴特爾台吉跪在帳外迎接,這位年過五旬的老台吉頭髮已花白,但身材依然魁梧,臉上的刀疤訴說著他半生的征戰。
索額圖注意到,巴特爾的手在微微顫抖。
“巴特爾台吉請起。”索額圖虛扶一把,與他並肩走進大帳。
帳內,二十歲的策妄紮布有些拘謹地站著。
他是已故劄薩克圖汗沙喇的兒子,數年前那場屠殺時,他因在邊境巡牧而逃過一劫,此後一直在噶爾丹軍中為人質,直到康熙二十九年清軍擊敗噶爾丹,康熙命他繼承汗位,才被噶爾丹放出來。
少年的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中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陰鬱。
“小汗王不必多禮。”索額圖率先行禮——這是康熙特意交代的,要給足策妄紮布麵子。
策妄紮布連忙還禮,請索額圖上座。
索額圖冇有兜圈子,直接拿出了認罪書的抄本:
“這是土謝圖汗今晨親筆所寫的認罪書,皇上命我送來,請小汗王過目。”
策妄紮布接過那份抄本,手開始發抖。
他看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割在他的心上。
當看到“沙喇身中十餘箭而死”“其隨從五千人傷亡過半”這些字句時,策妄紮布的眼睛紅了,呼吸粗重起來。
巴特爾在一旁低頭不語,但索額圖看見,老台吉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皇上說了,”索額圖緩緩開口,“明日大典,土謝圖汗會當眾宣讀此認罪書,並向小汗王您,以及所有劄薩克圖部遺眾,叩首謝罪。之後,皇上會當衆宣佈,冊封您為新一代劄薩克圖汗,授予金印、金冊,準您繼承父親成袞遺誌,統領部眾。”
策妄紮布抬起頭,眼中含淚:“皇上……皇上真能為我父親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