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今年五十三歲,是已故首輔索尼之子,當朝皇太子胤礽的叔外公,官居內大臣、議政大臣,是康熙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數年前,索額圖因為被彈劾,辭去了所有官職。
但因為要製衡明珠,康熙命他再度出山。
再加上出使沙俄,簽訂《尼布楚條約》立下大功,漸漸的又增加了許多職位。
而這一次多倫諾爾會盟,索額圖陪王伴駕。
索額圖起身,躬身回道:
“回皇上,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貴族,已全部抵達,按皇上旨意,分彆駐紮在禦營五十裡外。各部營地臣已派人巡視,大體平靜,但小摩擦不斷。”
“說詳細。”康熙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敲。
“嗻。”索額圖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展開念道,
“昨日至今,共發生衝突七起。其中,土謝圖汗部與劄薩克圖汗部遺眾衝突三起,均為爭奪水源、草場,未動兵刃,但互有推搡辱罵。車臣汗部與相鄰的科爾沁左翼中旗衝突一起,為走失牛羊歸屬之爭。其餘三起,為各部內部糾紛。”
索額圖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康熙壓根就不關心。
真正讓康熙關心的,則是喀爾喀三部汗王、以及哲布尊丹巴。
康熙微微頷首:“哲布尊丹巴那裡呢?”
索額圖頓了頓,壓低聲音:
“活佛行帳周圍,戒備森嚴,除土謝圖汗部親衛外,還有約二十名陌生麵孔,看裝束像是來自西藏。昨日深夜,有一騎快馬從活佛行帳方向離開,向南而去,我們的人試圖攔截,但對方馬術精湛,在夜色中遁去。已派精騎追蹤,尚未回報。”
“西藏的手,伸得真長。”康熙冷笑一聲,但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巴特爾和那個小策妄紮布,相處如何?”
“表麵恭順,實則暗流洶湧。”索額圖道,“巴特爾台吉在部眾中威望甚高,許多老人都支援他繼任汗位。策妄紮布雖名正言順,但年輕無威望,全賴皇上支援。這幾日,巴特爾表麵事事請示策妄紮布,但據報,他私下常與各部老人密會,內容不得而知。策妄紮布則對巴特爾既依賴又警惕,昨日還向我們的使者暗示,希望皇上能早日明確他的汗位。”
策妄紮布,是康熙這一次會盟,最關心的人。
想要製衡土謝圖汗、保持喀爾喀漠北草原的穩定,必須要劄薩克部落立一個新的汗王。
而新汗王的人選,隻能是策妄紮布。
巴特爾,老狐狸精一個,康熙可不會立他的。
康熙聽完,沉默片刻,轉向伊桑阿:“伊桑阿,會盟儀程準備得如何了?”
伊桑阿是文華殿大學士,今年四十六歲,以辦事謹慎、熟知典儀著稱。他起身回道:
“回皇上,一切已按皇上旨意準備妥當。明日五月初一,皇上於禦營召見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王公,行覲見禮。
五月初二,於廣場設大帳,行會盟大典,宣佈赦免土謝圖汗、冊封策妄紮布、編設盟旗等事宜。
五月初三,賜宴、賞賚。五月初四,大閱兵。五月初五,皇上巡視各部營地,慰問貧苦。五月初六,迴鑾。”
“各部座次如何安排?”
“按皇上吩咐,內蒙古四十九旗在東,喀爾喀三部在西。喀爾喀三部中,哲布尊丹巴居首,其後土謝圖汗、車臣汗、策妄紮布依次排列。土謝圖汗與策妄紮布之間,隔以車臣汗,以防衝突。”
康熙點點頭,又轉向馬齊:“馬齊,兵事如何?”
馬齊是兵部尚書,今年四十四歲,滿洲鑲黃旗人,以知兵事、善謀劃著稱。
他起身,聲音洪亮:
“回皇上,八旗、綠營、火器營已全部就位。禦營三層防禦,固若金湯。五十裡內,臣已派出三十六隊夜不收,每隊五人,日夜巡邏,任何風吹草動,半個時辰內必可傳回。五十裡外,喀爾喀三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營地周圍,臣亦密佈暗哨,監視其一舉一動。”
馬齊頓了頓,補充道:
“另,為防不測,臣已密令古北口、獨石口、張家口三處駐軍進入戒備,一旦有變,一日內即可馳援。糧草、軍械,足支三月。”
康熙聽完三人的彙報,身體向後靠了靠,靠在圈椅的軟墊上,閉上眼睛,似乎在養神。
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
索額圖、伊桑阿、馬齊三人對視一眼,不敢出聲,靜靜等待。
良久,康熙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疲憊。
“索額圖。”
“臣在。”
“你今夜再去見土謝圖汗。”康熙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告訴他,朕知道他與西藏有聯絡,也知道他心中不安。但朕可以給他一個承諾:隻要他明日在大典上當眾認罪,將當年殺害劄薩克圖汗沙喇之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並交出主謀之人,朕不僅赦免他,還保他土謝圖汗部世代承襲汗位,永鎮漠北。”
康熙之意,說白了,就是弄出來一個替死鬼即可。
用他之威望,殺了替死鬼,讓雙方握手言和,會盟即成功。
索額圖心中一震:“皇上,這……”
“聽朕說完。”康熙抬手止住他,“但若他心懷僥倖,試圖在大典上玩弄花樣,或者借西藏之勢與朕討價還價……”他的目光冷了下來,“那麼,土謝圖汗部,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朕不介意讓車臣汗部,或者乾脆讓劄薩克圖汗部,兼併了他的部眾和草場。”
聞聽此言,索額圖深吸一口氣。
的確,以如今大清的實力,想要滅掉其中一部,猶如掐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康熙這麼說,也是對土謝圖汗的恐嚇。
索額圖躬身道:“臣明白。臣今夜必將此旨意,原原本本傳達給察琿多爾濟。”
“不是傳達。”康熙糾正道,“是‘告訴’。朕不是在與他商量,是在告訴他該怎麼做。他若聰明,就該知道怎麼選。”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