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3章 下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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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在夜色中疾馳,如同離弦之箭,將老鴰灘的喧囂與火光遠遠甩在身後。冰冷的江水不斷撲上筏麵,打濕了岫美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讓她瑟瑟發抖,但更讓她心寒的是那如影隨形的追殺和層出不窮的陷阱。那個射出烽火箭的神秘烏篷船再次救了他們,卻如同鬼魅般消失,不留痕跡。
守方人依舊屹立筏頭,沉默地掌控著長篙,在湍急的河流和嶙峋的礁石間尋找著生路。他的背影在朦朧的月色下顯得異常挺拔而孤寂。
老筏工和他的孫子趴在筏尾,嚇得麵無人色,大氣也不敢出。
直到後方再也看不到任何追兵的火光,隻有嘩嘩的水聲和無邊的黑暗,守方人才稍稍放緩了速度,將木筏撐向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
“下筏。”他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老筏工如蒙大赦,連忙拉著孫子,千恩萬謝地跳下木筏,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岸邊的蘆葦叢中——他們顯然也不敢再回老鴰灘了。
守方人則帶著岫美,將木筏徹底撐到一處隱蔽的淺灘,棄筏登岸。
“為什麼放他們走?他們會不會去報信?”岫美回頭望了一眼那對祖孫消失的方向,不無擔憂。
“他們不敢。”守方人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篤定,“尋常筏工,捲進這種事,避之不及。何況,他們收了錢。”他最後補充了一句,彷彿那纔是最重要的理由。
岫美默然。這個守方人行事,總是透著一種超越常理的冷靜和算計。
兩人沿著河岸在黑暗中艱難跋涉了一段,找到一處背風的岩壁凹陷處。守方人升起一小堆篝火,驅散寒意。
“剛纔……那烽火箭……”岫美終於忍不住問道。
“是我們的人。”守方人撥弄著火堆,言簡意賅,顯然不願多談組織內部的事情。他轉而道,“老鴰灘是陷阱,說明我們的行蹤和可能選擇的路線一直在對方預料之中。甚至可能……有更高明的人在背後推演。”
岫美心中一凜:“更高明的人?”
“那個戴眼鏡的。”守方人眼中寒光一閃,“此人絕非尋常角色。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且能調動官府和幫會多方力量,對地理、人心把握極準。像是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他的形容讓岫美不寒而栗。那個“笑麵虎”的形象再次清晰起來,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水路也被盯死了。”
“走最不可能的路。”守方人看著跳躍的火光,“他們料定我們急於南下,必然重點封鎖通往廣州、香港的官道和水路。我們反其道而行,向西,進入桂黔交界的大山。那裡苗瑤雜處,山高林密,土司自治,官府勢力薄弱,鴉片貿易的觸角也相對難以深入。繞一個大圈子,再圖南下。”
這個計劃聽起來更加漫長、艱苦,甚至希望渺茫。但岫美看著守方人堅定的眼神,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看似不可能的生機。
“好。”她輕聲應道,語氣中卻多了幾分曆經磨難後的堅韌。
守方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乾脆有些意外,但冇說什麼,隻是從懷中取出乾糧分食。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深山跋涉。向西的路途比之前更加艱難百倍。他們徹底避開人煙,穿梭於原始森林、翻越陡峭山嶺、蹚過冰冷溪流。守方人不僅是一位神秘的“守方人”,更是一位極其出色的野外生存專家,他能辨彆可食用的野果和根莖,設置簡單的陷阱捕捉小獸,找到最乾淨的水源和最安全的宿營地。
同時,他對岫美的“銀針製敵”訓練也更加嚴苛。不再侷限於靜態穴位講解,而是在行進間、休息時突然發動襲擊,訓練岫美的反應速度、精準度和在極端疲憊下的專注力。
“心要靜,手要穩。針出如電,意隨針走。”他的指導簡潔而冰冷,“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記住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岫美的心底,激發出她潛藏的狠勁與決絕。她咬著牙,忍受著身體的極度疲憊和一次次練習後的手臂痠麻,將那份對家族背叛者的恨意、對鴉片之害的痛心,都傾注到了那枚小小的銀針之上。
她的手法日益純熟,眼神也漸漸褪去了最初的驚慌與柔軟,多了一層冷冽的鋒芒。她開始真正理解,為何救人之術在某些時候,必須化為禦敵之刃。
途中,他們也曾與深山的獵人、采藥的苗民不期而遇。守方人總能第一時間察覺並帶著岫美隱匿起來,儘量避免任何接觸。偶爾避無可避,他便上前用當地土語夾雜著生硬的官話交流,謊稱是遭遇山匪逃難的兄妹,總能巧妙地搪塞過去,並用隨身攜帶的鹽塊或尋常藥物換取少量食物,從不透露真實去向。
岫美默默觀察學習著這一切。她開始留意守方人觀察地形、辨彆方向、甚至通過極其細微的痕跡判斷前方是否有人經過的方法。她驚人的學習能力和適應力,似乎也讓守方人眼中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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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他們翻過一道異常陡峭的山脊,眼前出現了一座隱藏在雲霧之中的孤寂苗寨。寨子不大,依山而建,古老的吊腳樓錯落有致,看起來與世隔絕。
守方人仔細觀察了良久,眉頭微皺:“這寨子……氣氛有些不對。”
岫美極目望去,此時已是傍晚,按理應是炊煙裊裊之時,但寨中卻異常安靜,幾乎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雞犬之聲,隻有一種死氣沉沉的壓抑感籠罩著整個山穀。
“怎麼了?”岫美低聲問。
“太靜了。像是……遭了瘟。”守方人語氣凝重。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寨子。越靠近,那股不祥的預感越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怪的甜膩氣味,混合著草藥和……絕望的氣息。
寨口歪歪扭扭地躺著兩個形容枯槁的苗族漢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嘴角流著涎水,身體不時抽搐一下,對岫美和守方人的靠近毫無反應。
這種症狀……岫美心臟猛地一縮!這分明是深度鴉片毒癮發作時的慘狀!難道這深山的苗寨,也未能逃脫罌粟的魔爪?
他們警惕地步入寨中。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觸目驚心!吊腳樓下、屋簷旁,隨處可見癱倒在地、骨瘦如柴、神情麻木的苗民,男女老少皆有!他們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空洞的軀殼在毒癮的折磨下苟延殘喘。整個寨子彷彿陷入了一種集體性的昏迷與絕望,偶爾傳來的幾聲痛苦呻吟,更襯得這片死寂如同鬼域。
一個穿著破舊苗服、頭戴銀飾的老婆婆,似乎是寨中少數還保持清醒的人,正顫巍巍地在一個小火塘前熬煮著什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她看到陌生的岫美和守方人,渾濁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化為更深的麻木和絕望,低下頭繼續攪動藥罐,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再關心。
岫美的心中湧起巨大的悲憤和刺痛!罌粟之毒,竟已蔓延至如此偏遠的深山,毀掉了這原本可能與世無爭的村寨!父親一生所抗爭的,就是這般人間地獄!
她忍不住走上前,用儘量溫和的語氣問道:“老人家,寨子裡……這是怎麼了?”
老婆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似乎聽不懂官話。
守方人上前,用生硬的苗語重複了一遍問題。
老婆婆聽懂了,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中滑落。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聲音嘶啞悲切,守方人在一旁低聲翻譯。
原來,一年多前,有一夥漢人商販來到寨子,用精美的鹽巴、布匹和鐵器,換取寨民采摘的山貨和藥材。他們格外慷慨,還“免費”贈送一種用漂亮錫紙包著的、名叫“福壽膏”的神奇藥膏,說是能治療山裡的瘴氣病、風濕痛,讓人精神百倍。
起初寨民們還將信將疑,但試過之後,果然感覺病痛全消,飄飄欲仙。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主動向商販求取這種“神藥”。商販們一開始依舊免費贈送,後來便開始收取高昂的費用,用儘了寨民們積攢的山貨、皮毛,甚至傳家的銀飾。
等到寨民們發現離不開這種“福壽膏”,並且為此傾家蕩產、形銷骨立之時,已經晚了。那夥商販露出了真麵目,控製了寨子的出口,強迫寨民為他們種植一種美麗的“魔鬼之花”(罌粟),用以換取越來越少的、摻了更多雜質的煙膏。寨子裡的壯勞力要麼淪為種植奴工,要麼沉淪毒海,田地荒蕪,狩獵停止,整個寨子正在活活餓死、毒死!
“魔鬼……他們是魔鬼……”老婆婆泣不成聲,指著寨子後方一片被開辟出來的山穀,“花……魔鬼的花……開了…”
岫美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雖然看不清,但可以想象,那必定是一片罪惡的罌粟花海。
怒火在岫美胸中燃燒!這些喪儘天良的鴉片販子,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毒害、奴役這深山的百姓!
“那些人……現在在哪裡?”守方人冷聲問道,眼中也凝聚著風暴。
老婆婆恐懼地搖了搖頭,表示那些人神出鬼冇,偶爾會來收取成熟的果漿和逼迫寨民乾活,平時駐紮在哪裡,他們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寨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馬蹄聲!還夾雜著幾聲凶惡的犬吠和漢語的嗬斥!
那老婆婆頓時嚇得麵無人色,手中的藥勺咣噹一聲掉在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動起來:“來了……他們又來了!”
守方人臉色一變,猛地拉起岫美:“快躲起來!”
然而,已經晚了!七八個騎著馱馬、手持刀棍、一臉凶悍的漢人打手,簇擁著一個穿著綢衫、腦滿腸肥的管事模樣的人,已經闖進了寨子!他們顯然也冇料到寨子裡會有外人,雙方驟然照麵,都是一愣!
“媽的!什麼人?!”那胖管事反應極快,三角眼一掃岫美和守方人破舊卻明顯是漢人的打扮,特彆是守方人那不同於尋常山民的氣質,立刻厲聲喝道,“哪條道上的?敢闖老子的地盤?!給我拿下!”
那些打手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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