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2章 守方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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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出現時,自會出現。”守方人顯然不願多透露組織的細節。他話鋒一轉,“高堂小姐,當務之急,是你必須儘快掌握更多自保之力。你雖通醫理,但體弱,心善,在這亂世,易成目標。”
他從袖中再次取出那枚細長的銀針,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醫者之技,亦可為護身之刃。從明日起,我教你如何用針,不止救人,亦可……製敵。”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卻讓岫美感到一股寒意。用救人的銀針來製敵?這完全顛覆了她從小接受的醫學教育。
但她看著守方人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父親慘死、家族背叛、一路追殺的驚險,心中的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亂世之中,仁心或許也需要獠牙來守護。
她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夜,岫美在篝火旁輾轉難眠,腦中不斷迴響著守方人的話,思考著家族的悲劇、父親的遺誌、自身和弟弟的安危,以及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莫測的“守方人”組織。前路迷霧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晝伏夜出,在連綿的大山中不斷轉移。守方人果然開始教導岫美如何運用銀針攻擊穴位,目標並非治病,而是瞬間令人麻痹、劇痛甚至昏迷。他教授的手法精準、狠辣、高效,完全是為了實戰而生,與高堂家傳承的溫厚醫道大相徑庭。
岫美學得極快,她本就有著深厚的醫學功底和人體經絡知識,缺的隻是將這救人之術轉化為禦敵之法的決心和技巧。在守方人冰冷嚴格的指導下,她手中的銀針漸漸褪去了純粹的濟世之光,染上了一層凜冽的寒芒。
同時,她也從守方人零星的語句中,拚湊出更多資訊:“守方人”組織曆史悠久,成員稀少且身份隱秘,彼此單線聯絡,隻有在重要傳承麵臨危機時纔會啟動。他們似乎擁有自己獨特的資訊渠道。守方人偶爾會離開幾個時辰,回來時總能帶來一些關於外界追捕動向的訊息——搜山的力度並未減弱,甚至擴大了範圍,官道上盤查極嚴,重點排查前往南方的年輕女子和郎中打扮的人。
顯然,那個“笑麵虎”眼鏡男及其背後的勢力,能量遠超想象。
這天傍晚,守方人再次外出探查歸來,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我們不能再在山裡久留。”他沉聲道,“他們動用了官兵和當地幫會,開始大規模搜山,甚至懸賞征集眼線。這片山區很快會被像梳子一樣篦一遍。”
“那怎麼辦?”岫美的心提了起來。大山是他們唯一的屏障。
守方人展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這是他不知從何處弄來的。“我們必須冒險走一段水路。從此地向東七十裡,有一條通往梧州的小支流,水流平緩,常有運柴運山貨的小木筏往來。隻要能混上一條船,順流而下,不出兩日便可進入西江主乾道。那裡船隻眾多,更容易隱藏。”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點:“明天天黑前,我們必須趕到這個叫‘老鴰灘’的河灣,那裡是筏工們習慣歇腳過夜的地方,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七十裡山路,對於已經疲憊不堪的岫美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挑戰。但她冇有選擇。
次日天未亮,兩人便再次踏上路程。守方人選擇的路徑更加艱難,幾乎是在無人涉足的原始山林中強行開辟道路。岫美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意誌力支撐著,緊緊跟隨。
途中,他們數次險些與搜山的隊伍遭遇,全靠守方人超乎常人的警覺和對地形的熟悉才堪堪避開。有一次,他們甚至被迫潛伏在一處腐爛的落葉坑中長達半個時辰,聽著搜山者的交談和腳步聲從頭頂不遠處經過,岫美幾乎能聞到他們身上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夕陽西下時,兩人終於抵達了“老鴰灘”。那是一個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岸邊果然零零散散地停靠著七八條簡陋的木筏,一些筏工正三三兩兩地聚在岸邊生火做飯,粗豪的談笑聲和鍋碗碰撞聲隨著江風傳來。
岫美和守方人躲在岸邊的蘆葦叢中,仔細觀察。這些筏工大多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看起來都是常年在江上討生活的老實人,但也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江湖氣。
“看好哪條船主人少、看起來厚道些?”岫美低聲問。
守方人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最終停留在一條靠在最外側、相對較小的木筏上。那木筏上隻有一個老筏工和一個看起來是他孫子輩的半大少年,老人正默默地抽著旱菸,少年在整理纜繩,看起來比其他人要安靜些。
“那條。”守方人低聲道,“我過去交涉。你在這裡等著,看我手勢。”
守方人整理了一下那身依舊破爛卻儘量弄得齊整些的書生袍,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落魄茫然的神色,彎著腰,搓著手,向著那老筏工走去。
岫美緊張地看著。隻見守方人走到老人麵前,躬身行禮,似乎是在低聲哀求著什麼,時而指指來的方向,時而抹抹眼睛,像是在訴說逃難的艱辛。那老筏工起初麵無表情,隻是叭叭地抽著煙,後來目光在守方人身上掃了掃,又看了看他來的方向,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木筏後部一塊堆放雜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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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岫美心中一喜。
守方人回頭,朝著蘆葦叢的方向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岫美深吸一口氣,壓低帽簷,趁著無人注意,貓著腰快速從蘆葦叢中鑽出,敏捷地跳上了那條木筏,躲進了那塊堆著破漁網和麻袋的狹小空間裡。守方人也很快跟了上來,坐在她外側,用身體和雜物將她遮擋得更嚴實些。
老筏工隻是瞥了他們一眼,便繼續沉默地抽菸,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那少年好奇地看了他們幾眼,也被老人用眼神製止了。
夜色漸深,岸邊的筏工們陸續歇息,鼾聲四起。江麵上瀰漫著水汽和寒意。木筏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岫美蜷縮在雜物後麵,又冷又餓,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卻不敢真正睡去。守方人如同雕塑般坐在外麵,保持著警戒。
後半夜,月明星稀。除了水流聲和鼾聲,萬籟俱寂。
突然,守方人的身體微微繃緊,低聲道:“不對勁。”
岫美立刻驚醒:“怎麼了?”
“太靜了。”守方人的聲音壓得極低,“蟲鳴聲少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下遊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劃水聲!不是一條船,是很多條船!正悄無聲息地逆流而上,向著這片河灣包抄過來!
緊接著,岸上的黑暗處,也驟然亮起了十幾支火把!一群手持兵刃、衙役打扮和幫會打扮混合的人馬如同鬼魅般出現,迅速包圍了河灘!
“官府的!所有人都不許動!木筏上的人全部上岸接受檢查!”一個尖厲的聲音高聲喝道!
河灘上瞬間炸開了鍋!筏工們被從睡夢中驚醒,驚慌失措,一片混亂!
岫美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還是被髮現了!怎麼可能?!
老筏工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看向守方人和岫美藏身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憤怒,也有無奈。
“糟了!中計了!”守方人瞬間明悟,眼神冰寒,“這老鴰灘……根本就是個陷阱!他們算準了我們會走水路!”
火把的光芒越來越近,官兵和幫會分子已經開始登船檢查,嗬斥聲、哭喊聲、翻找物品的聲音響成一片。幾條船迅速逼近,徹底封死了向下的水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守方人猛地握緊了袖中的銀針,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岫美也絕望地握住了懷中的瓷瓶。
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誰也冇有注意到,上遊漆黑的江麵上,無聲無息地漂來一條烏篷小船。船頭站著一個黑影,悄然張開了弓。
嗖!
一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嘯音,劃破夜空,並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直接釘在了岸邊最高處的一棵大樹上!箭桿上似乎綁著什麼,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瞬間燃燒起來,發出耀眼奪目的紅色光芒和大量刺鼻的濃煙!
“烽火箭?!”
“怎麼回事?!”
“上麵!上麵有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包圍者一陣騷動,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走!”守方人反應快如閃電,低喝一聲,猛地一腳將係船的纜繩踢斷,同時抓起一支長篙,奮力在岸邊的礁石上一撐!
木筏猛地一晃,瞬間脫離了河岸,向著下遊方向衝去!
“站住!彆讓他們跑了!”官兵們反應過來,紛紛叫喊,幾條快船立刻追來,岸上也有人彎弓搭箭!
噗噗噗!幾支箭矢射入水中,險些擊中木筏!
老筏工和那少年嚇得趴在筏上,一動不敢動。
守方人將長篙舞得呼呼生風,精準地格開射來的箭矢,同時竭力控製著木筏在黑暗中避開礁石,順流而下。岫美則緊緊抓住筏上的繩索,防止被甩下去。
後麵的追船緊咬不放,喊殺聲震天。前方水道卻突然收窄,水流變得湍急,黑暗中隱約可見怪石嶙峋!
“抓緊!”守方人大吼一聲,全力一篙撐向一塊水中巨石!
木筏藉著這股力道,猛地一個轉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處潛藏的漩渦和暗礁群,速度陡然加快,瞬間將後麵的追船甩開了一小段距離!
而那條射出烽火箭的烏篷小船,早已消失在黑暗的江麵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又一次!在絕境之中,那神秘莫測的援手再次出現了!
木筏在湍急的河流中顛簸飛馳,將追兵的喊殺聲和火光遠遠拋在身後。冰冷的江水不斷濺到身上,岫美的心臟狂跳不止,分不清是因為逃亡的驚險,還是因為那接二連三、如同幽靈般的庇護。
守方人屹立筏頭,任由江風吹動他破碎的衣袍,目光依舊冰冷地注視著前方無儘的黑暗,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隻有他緊握長篙、微微發白的手指,透露出一絲不為人知的緊繃。
江水滔滔,前路茫茫。這場圍繞著一紙藥方的生死追逐,遠遠還未到結束之時。而暗處那雙注視一切的眼睛,究竟屬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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