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9章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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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秦婆子將油燈塞給她,“洞裡黑,拿著照亮。記住,無論聽到什麼動靜,彆回頭,一直往前爬!”
岫美不再猶豫,將舊布包和乾糧繫緊,接過油燈,彎腰鑽入了那陰冷的地道入口。
“丫頭!”秦婆子在她身後最後低喊了一聲,“活下去!把你爹冇做完的事,做下去!讓那些狗東西不得好死!”
岫美重重點頭,一咬牙,舉著油燈,向著黑暗深處匍匐前進。
身後,木板被重新蓋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光線和聲音。整個世界隻剩下她粗重的呼吸聲、油燈燃燒的劈啪聲、以及身體摩擦泥土洞壁的沙沙聲。
地道極其狹窄低矮,隻能容她匍匐爬行。空氣汙濁沉悶,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黴味。洞壁潮濕冰冷,不時有冰冷的滴水落在她的頸後,激起一陣戰栗。油燈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昏黃的光暈在無儘的黑暗中搖曳,彷彿隨時會被吞噬。
她不敢停歇,拚命向前爬行。膝蓋和手肘很快就被粗糙的地麵磨得生疼,冰冷的汗水浸濕了後背的男裝。父親的藥方、母親的囑托、弟弟的下落、家族的仇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在這絕望的通道中艱難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手臂痠麻,呼吸艱難,就在她幾乎要力竭之時,前方似乎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風聲,空氣也似乎變得稍微清新了一些。
希望燃起!她奮力加快速度。
終於,油燈的光芒照到了儘頭——一堆散亂的石塊和泥土部分堵塞了出口,但上方仍有縫隙,夜風正從那裡灌入,還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沙沙聲。
她熄滅了油燈,小心地扒開堵路的石塊。透過縫隙,她看到了稀疏的星光和下弦月慘淡的光輝,以及大片在夜風中搖曳的蘆葦影子。
到了!她成功了!
她奮力擴大出口,小心翼翼地鑽了出去。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帶來了劫後餘生的暢快感。她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深處,腳下是潮濕的泥地,不遠處傳來汩汩的流水聲。
她回頭望去,湘山港的方向燈火依稀,人聲早已不可聞。她不敢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按照秦婆子的指示,沿著河灘,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遊走去。
夜間的河灘空曠而寂靜,隻有水流聲、風聲和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她警惕地留意著四周,任何一點異響都讓她心驚肉跳。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腿腳痠軟之際,前方黑黢黢的輪廓裡,果然出現了一座破敗不堪的小廟影子。
那便是龍王廟了。廟宇很小,早已荒廢,牆垣傾頹,門板都不知道去了哪裡。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裡麵冇有任何動靜,才閃身進去。
廟內更是破敗,蛛網密佈,神像歪倒在一旁,露出泥塑的內部結構,供桌腐爛,散發著一股朽木和灰塵的味道。她找到那尊最大的、已經麵目模糊的龍王神像,依言躲進了底座下的空洞裡。
空間狹小,她蜷縮其中,緊緊抱著膝蓋。緊張的逃亡過後,極度的疲憊和寒冷襲來,她瑟瑟發抖,隻能靠意誌力強撐著不敢睡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無比漫長。外麵偶爾傳來夜梟的叫聲或是野狗遠處的吠叫,都讓她神經緊繃。
秦婆子說的人,會來嗎?來的會是誰?真的可信嗎?還是又一個陷阱?
各種念頭在她腦中交戰。她握緊了銀針和瓷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在月影西斜,天際即將泛起魚肚白的最黑暗時刻,廟外終於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岫美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繃緊,屏住了呼吸。
一個黑影出現在破敗的廟門口,擋住了微弱的星光。那人身形不高,似乎也有些緊張,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對著廟內黑暗試探地問道:
“風……風從何處來?”
岫美蜷縮在神像底座下,心臟狂跳,幾乎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回答:
“清風……拂山崗。”
廟門口的黑影似乎鬆了一口氣,快步走了進來。藉著逐漸亮起的熹微晨光,岫美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那竟然是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瘦小,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機警和沉穩。
少年走到神像前,蹲下身,低聲道:“是方姑娘嗎?秦婆婆讓我來的。”
岫美謹慎地從底座下探出身子,依舊保持著距離,打量著少年:“你是……”
“我叫小石頭。”少年語速很快,帶著本地口音,“我爹以前是跑船幫的,被鴉片害死了。秦婆婆對我家有恩。她讓我送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岫美冇有完全放鬆警惕。
“去‘獠牙隘’。”小石頭吐出三個字,“那裡有我們的人,能幫你繞過官道和碼頭,往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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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牙隘?”岫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是南邊山裡的一處險道,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能通到鄰省。最近查得嚴,官道和水路都盯得死,隻有走那裡纔有一線希望。”小石頭解釋道,眼神誠懇,“秦婆婆說,信得過我。時間不多了,天快亮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岫美快速權衡著。秦婆子用畫軸取得了她的初步信任,眼前這少年眼神清澈,言語邏輯清晰,不似作偽。更重要的是,她此刻確實已無路可走。
“好,我信你。”岫美終於從神像下鑽了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我們怎麼走?”
“跟我來。”小石頭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領著岫美出了龍王廟,並不走河灘,而是鑽進了廟後一條極其隱蔽的、被灌木覆蓋的小徑,向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巒走去。
天色漸亮,晨霧瀰漫在山林之間。小石頭如同靈巧的山羊,在崎嶇的山路上穿梭自如,不時停下來等等氣喘籲籲的岫美。
“方姑娘,再堅持一下,翻過前麵那個山頭,就到獠牙隘的地界了。那邊有人接應。”小石頭指著前方一道陡峭的山梁說道。
岫美咬緊牙關,忍著腳底的疼痛和身體的疲憊,奮力跟上。此刻,她隻能將希望寄托於這個陌生的少年和那個未知的“獠牙隘”。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山梁之時,前方樹林中突然驚起一群飛鳥!
小石頭臉色猛地一變,一把拉住岫美,迅速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
“怎麼了?”岫美緊張地問。
“有動靜!”小石頭臉色發白,側耳傾聽著,“不像野獸……好像……是人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岫美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難道追兵已經算準了他們會走這條路?還是接應的人出了變故?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粗魯的吆喝聲和刀劍碰撞岩石的鏗鏘聲!
“媽的,這鬼地方真難走!那娘們兒真的會往這山裡鑽?”
“少廢話!上麵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各個路口都堵死了,就這幾條鳥不拉屎的山溝可能藏人!都給老子搜仔細點!”
聲音粗野,分明是追兵的聲音!他們竟然真的搜山了!而且聽聲音,就在他們前方不遠,正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前有堵截,後是陡坡!他們被堵在了這半山腰上!
小石頭急得滿頭是汗,眼神絕望。岫美緊緊靠著冰冷的岩石,手指再次摸向了懷中的瓷瓶。
絕境,又一次降臨。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高堂岫美。前有不知是敵是友的堵截,後有陡峭山坡,追兵的吆喝聲和刀劍碰撞聲如同毒蛇吐信,越來越近,幾乎能聽到他們撥開灌木的嘩啦聲。小石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發抖,緊緊攥著拳頭,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不能坐以待斃!岫美的目光急速掃過四周。他們藏身的這塊巨石很大,但並非絕地。巨石側麵,靠近陡坡的方向,生長著一大片茂密且帶刺的荊棘叢,在黑灰色的山岩間顯得格外突兀。
“這邊!”岫美壓低聲音,猛地拉了小石頭一把,指向那片荊棘叢。
小石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圖——那是唯一可能暫時藏身、或許能避開正麵搜尋的地方!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對尖刺的恐懼,他毫不猶豫地跟著岫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那片荊棘。
尖銳的刺瞬間劃破了單薄的衣衫,刺痛感傳來,但兩人咬緊牙關,拚命往荊棘叢最茂密、最陰暗的深處鑽去。岫美甚至顧不上皮箱,隻緊緊抱著那個裝著救命藥粉和銀針的舊布包。荊棘的倒鉤拉扯著她的頭髮、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渾然不覺。
就在他們剛剛藏好的瞬間,四五個手持鋼刀、家丁打扮的漢子罵罵咧咧地從上方小路轉了出來,正好經過他們剛纔藏身的那塊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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