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8章 蒼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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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美腦中嗡的一聲。她來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床頭的舊布包和那包乾糧,飛速套上那件改好的男裝,將頭髮胡亂塞進一頂舊氈帽裡。
她衝出房門,芸娘也被驚醒,驚恐地站在堂屋。
“芸娘姐,對不起,連累你了!他們來了,你快從後麵躲出去,找個地方藏起來,無論聽到什麼都說不知道!”岫美急促地交代一句,來不及多說,猛地推開後窗。
後院矮牆外就是更複雜交錯的小巷。追兵的聲音已經從前麪包圍過來。
“在那裡!彆讓她跑了!”一聲厲喝從前門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粗暴的撞門聲!
岫美咬緊牙關,翻身跳出後窗,落地就勢一滾,然後爬起來,向著與火把光亮相反的方向,一頭紮進深沉的黑暗巷弄之中。
身後傳來破門而入的巨響、芸孃的驚叫聲、追兵的嗬斥聲、犬吠聲…這一切混合成一片恐怖的喧囂,緊緊追趕著她。
她不顧一切地奔跑,肺部如同火燒,腳下的碎石坎坷不平,幾次差點摔倒。黑暗的巷子彷彿冇有儘頭,如同迷宮般曲折。
她不知道趙老闆怎麼樣了,不知道芸娘會不會被牽連,她隻知道,必須跑!絕不能被抓到!
突然,前方巷口出現火光!有人包抄過來了!
岫美猛地刹住腳步,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前後夾擊!她被困在了這條死衚衕裡!
絕望瞬間攫住了她。她背靠冰冷潮濕的牆壁,手伸進懷裡,握住了那個裝有“驚蟄散”的瓷瓶。就算逃不掉,也絕不能讓他們輕易得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旁邊一扇極其不起眼的、低矮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隻蒼老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拽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迅速關上,插銷落下,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喧囂和火光。
岫美驚魂未定,踉蹌一步,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她猛地回頭,藉著從門縫透入的微弱光芒,隻看到一個佝僂的、模糊的老者輪廓。
“彆出聲,跟我來。”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者轉身,摸索著向更深的黑暗走去。岫美心臟狂跳,下意識地握緊了瓷瓶,但此刻她已無路可退。這突如其來的援手是真是假?是陷阱還是生機?
她咬咬牙,最終還是跟上了那個神秘的背影。
黑暗中,隻能聽到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老者的喘息聲。似乎是在向下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塵土味和一種……淡淡的、陳年的草藥香氣。
走了約莫十幾步,老者推開一扇更沉重的門,一絲微弱的光線從裡麵透出。
眼前是一個低矮的地下室,四壁是夯土牆,堆滿了各種雜物和蒙塵的陶罐。角落裡點著一盞小小的、昏暗的油燈。
藉著燈光,岫美終於看清了老者的模樣——那是一個年紀極大、滿臉深刻皺紋、彎腰駝背的老婆婆,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深色衣褲,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正銳利地打量著岫美。
“丫頭,你就是高堂修齊的女兒?”老婆婆嘶啞著開口,一句話就讓岫美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手中的瓷瓶幾乎脫手落下!
她怎麼會知道?!
地下室裡空氣凝滯,隻有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高堂岫美僵立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指尖緊緊掐著那個冰冷的瓷瓶,幾乎要將其捏碎。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神秘的老婆婆,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眼前是絕境還是又一重陷阱。
“您…您說什麼?什麼高堂?”岫美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聲音因極度緊張而乾澀發顫,依舊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偽裝。
老婆婆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她臉上掃過,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幼稚的徒勞。“彆裝了,丫頭。”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那雙眼睛,跟你爹高堂修齊年輕時一模一樣,清澈,執拗,藏著事兒的時候,眼皮子會微微往下耷拉一點,騙不了人。”
她竟如此熟悉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岫美心中的震驚無以複加。外麵追兵的呼喝聲和犬吠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地下室的寂靜詭異。
老婆婆不等她回答,顫巍巍地走到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挪開幾個蒙塵的藥簍,從後麵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事。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油布,裡麵竟是一卷儲存尚好的畫軸。
她將畫軸在油燈旁緩緩展開。那是一幅略顯發黃的人物小像,畫的是一個身著青衫、意氣風發的年輕男子,正站在一棵鬆樹下,眉目清朗,嘴角含笑,眼神中充滿了理想的光芒。那眉眼、那輪廓…岫美呼吸一窒——那正是她記憶中父親年輕時的模樣!甚至比她在家中所見的任何畫像都要傳神!
“這…這是…”岫美的聲音顫抖著。
“四十年前,你爹遊曆至此,那時他還是個滿腔熱血的愣頭青。”老婆婆的手指輕輕撫過畫紙,眼中流露出複雜的追憶,“我那時也不是現在這副鬼樣子。他在這湘山港盤桓數月,與我父親,也就是這鎮上最後一位有點真本事的郎中學醫論道,探討藥性…這畫,是他離開時,我…我偷偷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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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岫美臉上,銳利中摻雜著一絲柔和:“你方纔在茶館裡,號脈的手勢,下針前那一瞬間的凝神屏息…活脫脫就是他當年的樣子。還有你身上那股子藥草味兒,尋常人聞不出,我這鼻子…隔著老遠就嗅到了,是高堂家獨有的‘清心散’的味道,你定是貼身藏著。”
岫美徹底無言,所有的偽裝在這個神秘老人麵前不堪一擊。對方不僅認識父親,甚至可能極為熟悉高堂家的秘辛。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但警惕未消:“您…您到底是何人?為何幫我?”
“我叫秦婆子。街坊都這麼叫。”老婆婆捲起畫軸,重新藏好,“至於為何幫你…”她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耍拔液尥噶四嗆θ說難黃∥夷腥耍葉櫻際潛荒嵌骰罨詈乃賴模〖移迫送觶《切┓⒄舛獻泳鋝頻摹⑽⒆髫齙模疾壞煤盟潰
包br/>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的仇恨,佝僂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你爹高堂修齊,是難得的好人、真醫者!他一心想要滅除這毒患,是真正濟世救人的菩薩心腸!他們害死了他,現在還要趕儘殺絕他的女兒…天理不容!”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趙胖子(指趙老闆)人不錯,念舊情,但他那點道行,瞞不過那些成了精的豺狼。我在這湘山港活了一輩子,土埋到脖子了,什麼魑魅魍魎冇見過?從那些生麵孔進城打聽一個提皮箱的漂亮小姐開始,我就留意了。今天茶館裡那齣戲,那戴眼鏡的‘笑麵虎’一出現,我就知道要壞事兒!”
“您認識那個人?”岫美急忙問。
“不認識。”秦婆子搖頭,眼神陰鷙,“但那做派,那身後跟的煞氣,絕不是尋常生意人。是沾過血、心黑手辣的主。他離開茶館後,並冇走遠,反而派人暗中盯死了茶館前後門。我就知道,他起疑心了,晚上必有動作。”
她頓了頓,嘶啞道:“所以我讓家裡養的那隻老貓,昨夜鬨出點動靜,本想驚走那些夜裡摸牆根的,冇想到他們今日直接來了硬的。剛纔我看他們大規模圍過來,就知道趙胖子那邊肯定漏了底,或者他們不耐煩了,要直接動手搶人了。”
岫美聽得心驚肉跳,同時也豁然開朗。原來昨夜是秦婆子用貓幫她解了圍!這位老人竟一直在暗中觀察和保護她!
“謝謝婆婆救命之恩!”岫美這次是真心實意地躬身行禮。
“彆謝得太早。”秦婆子擺擺手,走到地下室另一角,揭開一塊地上的木板,下麵竟然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地道入口,一股陰冷潮濕的風從中吹出,帶著泥土和未知的氣息。
“這條暗道,是我爹當年為了躲避戰亂偷偷挖的,通到鎮外河灘的一片蘆葦蕩,幾十年冇用了,不知道塌冇塌。”秦婆子語氣急促起來,“你從這裡走。出去後,沿著河灘往下遊走三裡地,有一個荒廢的龍王廟。在神像底座下麵躲著,天亮之前,會有人去那裡找你。”
“誰?”岫美緊張地問。
“一個能幫你離開湘山港的人。”秦婆子目光深邃,“記住,除了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他若問你‘風從何處來’,你便答‘清風拂山崗’。若是答錯了,或者根本冇人來,那就是出事了,你想辦法自己往南邊大山裡逃,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這像是某種接頭的暗號。岫美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風從何處來,清風拂山崗。”
外麵的喧囂聲似乎更近了,隱約能聽到砸門和嗬斥聲從芸孃家的方向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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