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章 你要……行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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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美目光落在那些藥材和銀針上,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們不是說我捲款私奔嗎?那我偏要讓他們看看,高堂家的人,在哪裡都能立足。”她拿起一根銀針,針尖在從門縫透進的微光中閃爍著寒芒,“從今天起,我就是您從鄰省逃難來的遠房表親,姓方,略通醫術,因家鄉遭災,特來投奔表哥謀生,暫居表侄女芸娘處。”
“您要……行醫?”趙老闆有些詫異。
“不全然是。”岫美冷靜地分析,“行醫是幌子,也是收集資訊、融入環境的途徑。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經常出入您茶館的理由。茶館人流複雜,資訊靈通,是打探訊息最好的地方。我可以在茶館一角,以幫工或義診的名義待著,既能觀察來往人等,也能聽聽風聲。芸娘姐這裡,反而要儘量少待,以免引人注意。”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我開始‘行醫’,或多或少會接觸鄰裡。追捕我的人,聽到的是一個‘逃難來的女郎中’,而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驚慌失措、隱藏行跡的富家小姐’,警惕性或許會降低。這叫疑兵之計。”
趙老闆聽完,眼中再次露出欽佩之色:“大小姐思慮周全!好!就按您說的辦!我回去就在茶館角落給您支一張小桌,放上脈枕和針包。有人問起,我就說遠房表妹來幫忙,順便給鄰裡看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積點善緣。”
“至於昨夜和今天的流言,”岫美沉吟道,“我們不必理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您回去後,可以順勢跟熟客感歎幾句世風日下,連我們這偏靜地方都鬨賊了,提醒大家夜裡關好門窗。表現得越自然越好。”
“明白!”趙老闆點頭,“那……我這就回去準備。您……稍後也準備一下,巳時(上午十點)過後,我讓芸娘帶您從後巷繞到茶館來。”
趙老闆匆匆離去。岫美打開包袱,檢視著那些藥材:薄荷、紫蘇、艾葉、甘草……都是最普通不過的藥材。她挑揀出幾樣,又讓芸娘找來搗臼和砂鍋。
“芸娘姐,麻煩您幫我熬一鍋清水薄荷甘草湯,放涼了備用。能清熱解暑,安撫心神,一會兒我帶去茶館,也算是個由頭。”
芸娘應聲去忙了。
岫美則回到房間,再次打開皮箱,從父親的數據記錄本最後幾頁,小心翼翼地撕下幾頁空白紙,然後用隨身攜帶的鋼筆,快速寫下一些常見的、針對風寒暑濕、脾胃不適的簡易方劑和鍼灸穴位。她寫得很快,字跡卻依舊工整清秀,帶著醫學工作者的嚴謹。
做完這些,她換上了芸孃的另一件半新舊的青色衣衫,對著模糊的銅鏡,將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用木簪牢牢綰住,洗淨臉,未施任何脂粉。鏡中的女子,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眉宇間帶著一種專注和堅毅,已然褪去了富家千金的嬌貴,更像一個清貧而認真的女醫者。
她將父親的藥方和數據本重新藏好,隻將那幾頁手抄的簡易方劑和銀針布卷,以及那幾瓶防身的藥粉小心地放入一個芸娘提供的舊布包裡。
巳時過半,芸娘領著岫美,提著一個小陶罐(裡麵是放涼的薄荷甘草湯),再次穿過曲折的巷弄,從後門進入了“清風茶館”。
茶館裡此時已經坐了不少茶客,人聲嘈雜,煙霧繚繞。趙老闆果然在櫃檯不遠處的一個靠牆角落,支起了一張小桌,上麵鋪著乾淨的藍布,放著一個脈枕和一卷銀針。
見岫美進來,趙老闆提高聲音,笑著對幾位熟客介紹:“諸位老街坊,這是我一位遠房表妹,夫家姓方,從鄰省來的。家裡遭了水災,過來尋個生計。她呀,略懂些醫術,大家誰有個頭疼腦熱、身子不爽利的,可以讓她瞧瞧,分文不取,就當結個善緣了!”
茶客們的目光紛紛投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麵容清秀、氣質沉靜的女郎中。有好奇,有懷疑,也有漠然。
岫美微微躬身,向眾人行了一禮,聲音清晰卻不張揚:“小女方氏,初來寶地,略通岐黃之術,技藝淺薄,蒙表哥不棄,在此叨擾。諸位鄉鄰若有不適,可來一試,不敢言治,但求稍解煩憂。”
她舉止得體,言語謙遜,很快,一些好奇的目光變成了善意的打量。亂世之中,免費看病總是吸引人的。
岫美在桌後坐下,將布包和陶罐放好。趙老闆讓夥計給她上了一杯粗茶。
她並冇有急於招攬顧客,而是安靜地坐著,目光看似低垂,實則用餘光敏銳地掃視著整個茶館。耳朵則像一張無形的網,捕捉著每一桌茶客的閒聊議論。
她聽到有人在談論今年的茶葉價錢,有人在抱怨官府加稅,有人在嘀咕昨夜鎮西“鬨賊”的傳聞,更多的人,則在低聲談論著那無處不在的話題——鴉片。
“老張家的兒子,完了,徹底陷進去了,昨兒個把他娘最後一點棺材本都偷去燒煙泡了…”
“聽說‘福壽膏’又降價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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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碼頭上那艘洋船,‘格林尼治’號,看見冇?聽說卸下來的箱子裡,好多都是那玩意兒…”
這些竊竊私語,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岫美的耳中,也刺在她的心上。父親的理想,她的逃亡,在這巨大的、沉淪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迫切。
偶爾,真有一兩個老人或婦人,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過來,說是昨夜冇睡好頭疼,或是胃口不佳。岫美便仔細地為他們號脈,詢問症狀,然後或建議他們喝一碗自帶的薄荷甘草湯,或選取合適的穴位為他們施以鍼灸。
她的動作熟練而穩定,下針精準,態度溫和耐心。幾位老人經過她的簡單調理,確實感覺舒緩了不少,連連道謝。這初步建立起一點信任。
一個上午,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中度過。並冇有出現可疑的人物特意來打聽或觀察她,彷彿她真的隻是一個新來的、不起眼的女郎中。
午間客流稍少,趙老闆趁機過來,低聲道:“暫時冇什麼異常。您還好嗎?”
岫美點點頭,低聲道:“聽得越多,越覺得……我們做的事是對的,也是難的。”她頓了頓,“下午我繼續在這裡。趙伯,您有機會,可以悄悄問問那些常去碼頭的人,最近有冇有看到特彆的人上下‘格林尼治’號,尤其是……華人模樣,卻像是頗有身份的。”
趙老闆會意,轉身去忙了。
下午,陽光透過茶館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岫美繼續著她的“坐診”,心思卻有一半係在那些零碎的資訊上。
約莫申時(下午三點),茶館裡進來兩個穿著體麵、像是小商販模樣的男子,要了一壺茶,坐在離岫美不遠的地方。他們談話的聲音稍微大了些,似乎是在討論一筆生意。
“……這批貨要是能趕上‘格林尼治’號,運到廣州,利潤起碼翻這個數!”一人比劃著手指。
“難啊,船期說延就延,史密斯先生那邊催得緊,這邊貨又卡著……”
“聽說是在等一位滬海來的老闆?好像姓……姓什麼來著?好像也是個做大藥鋪生意的……”
“噓……小聲點!那邊的事少打聽!聽說來頭不小,跟鴉片貿易有關,水深著呢…”
滬海來的老闆!大藥鋪生意!鴉片貿易!
這幾個關鍵詞像閃電一樣擊中了岫美!她端起茶杯,假裝喝茶,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起來。
難道二叔親自來了?還是他派了其他核心人物過來,甚至與洋人鴉片販子直接接洽?是為了確保抓住她?還是另有更大的毒品交易?
她強作鎮定,不動聲色地繼續傾聽。但那兩人似乎意識到失言,很快轉移了話題,開始抱怨起關稅來。
然而,這條資訊已經足夠了。它印證了岫美最壞的猜想,也指明瞭敵人可能的方向。
日落西山,茶館裡的客人逐漸散去。岫美幫趙老闆收拾了角落的小桌,準備和芸娘一起回去。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夕陽。
來人穿著一身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把玩著兩個文玩核桃,看上去像個體麵的商人。但他身後跟著的兩個精悍的隨從,以及他本人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不斷掃視茶館每個角落的眼睛,卻透露出絕非尋常商人的氣息。
趙老闆連忙上前招呼:“這位爺,裡麵請!吃茶還是……”
那眼鏡男子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聽說趙老闆這兒來了位女神醫,妙手回春,特來見識見識。”
他的目光,越過趙老闆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正要離開的岫美身上。
岫美的呼吸驟然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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