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章 夜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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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將芸孃的小院緊緊包裹。油燈熄滅後,屋內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黑暗,唯有窗外稀疏的星子投下微弱的光芒,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高堂岫美冇有睡意,她抱膝坐在床沿,耳朵捕捉著窗外每一絲聲響——遠處隱約的犬吠、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更夫打梆子的悠長迴音……以及,那深藏在市井噪音底層,若有若無,卻如毒蛇吐信般令人心悸的、源自煙館方向的微弱呻吟。
這聲音,是籠罩在這個時代之上的巨大陰影的呼吸。
她輕輕起身,再次確認門閂牢固,然後從床底拖出皮箱。藉著從窗紙透進的極微弱的星光,她摸索著打開夾層。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珠寶和柔軟的銀票,但她尋找的不是這些。她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還有那幾個小巧的瓷瓶。
她重新坐回床上,將東西緊緊摟在懷裡。父親的藥方和數據,是她此刻與過往那個充滿理想和溫暖的實驗室唯一的連接,也是她未來道路的基石。而那幾瓶藥粉,則是她防身的利器——除了安神散,還有父親研製的強效解毒粉(針對常見毒物)、止血生肌粉,以及一小瓶氣味刺鼻的“驚蟄散”,後者遇水或劇烈撞擊會釋放出大量刺激性煙霧,原本是父親設計用於野外驅獸或緊急情況下製造混亂脫身之用。
“父親,您是否早已預感到會有這樣一天?”她在心中默問,指尖摩挲著瓷瓶冰涼的表麵。那位總是沉浸在研究中的慈祥學者,或許早已察覺家族內部乃至整個世道的暗流洶湧,才默默準備了這些。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約莫子時過後,萬籟俱寂,連遠處的呻吟聲似乎也暫時停歇了。岫美終於抵不過極度的疲憊,倚著牆壁,半睡半醒地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吹草動的窸窣聲,像一根細針般刺入她高度警覺的神經。
她猛地睜開眼,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聲音來自院牆之外!像是極小心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不止一個,壓抑著,卻又因環境的極度寂靜而隱約可聞。
她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輕輕滑下床,她貓著腰,踮著腳尖,無聲無息地挪到窗邊,將眼睛貼在最不起眼的一道窗紙縫隙前。
院牆外,夜色依然濃重。但藉著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兩條模糊的黑影,正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貼在院牆外,似乎在側耳傾聽院內的動靜。他們的動作輕盈利落,絕非普通宵小或更夫!
追兵!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摸到了這裡?!是巧合,還是……趙老闆那邊出了紕漏?或者,這些地頭蛇有他們自己的一套尋人方法?
岫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牆外的黑影傾聽片刻,似乎未能察覺院內有何異常。其中一人對另一人打了個手勢。接著,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上其肩膀,看樣子竟是要fanqiang而入!
岫美的手瞬間探入懷中,握住了那個裝有“驚蟄散”的小瓷瓶。同時,她的目光急速掃過屋內,尋找可以製造聲響或阻擋的東西。
就在牆頭上那個黑影即將冒頭的千鈞一髮之際——
“嗚哇——!!!”
一聲淒厲無比、劃破夜空的貓叫聲猛地從隔壁屋頂炸響!那聲音充滿了驚恐和憤怒,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瓦片被踩動的嘩啦聲,以及兩隻野貓追逐打鬥、互相嘶吼的激烈動靜。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顯然也驚動了牆外的兩人。牆頭上那個黑影動作猛地一滯,迅速伏低身體。底下那個也顯然吃了一驚,肩膀一晃,牆上那人差點摔下來。
小院隔壁傳來一個男人被吵醒的怒罵聲:“作死啊!哪來的瘟貓!還讓不讓人睡了!”接著是推開窗戶的吱呀聲。
牆外的兩個黑影見行跡可能敗露,不敢再停留。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手勢,如同鬼魅般悄然後退,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巷弄之中,腳步聲迅速遠去。
岫美依舊緊貼在窗邊,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腔,手心裡的瓷瓶已被汗水浸濕。她死死盯著外麵,直到確認那兩人真的離開了,隔壁男人的罵聲也漸漸平息,野貓的爭鬥似乎轉移了戰場,四周重新恢複寂靜,她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腿有些發軟地靠在牆上。
是巧合嗎?那兩隻貓……來得太是時候了。
但無論如何,危機暫時解除了。卻也證明瞭一點:這裡不再安全。追捕者的網正在收緊,他們的搜尋遠比她想象的更細緻、更迅速。
後半夜,岫美徹底無眠。她始終保持高度警覺,直到天色矇矇亮,窗外傳來芸娘輕手輕腳起床、開始生火做飯的細微動靜。
……
清晨,芸娘如同往常一樣,端來了簡單的早飯——稀粥、鹹菜和一個水煮蛋。她看起來對昨夜牆外的驚險一幕毫無察覺,隻是眼下有些烏青,似乎也冇睡好。
“高小姐,昨晚冇睡好嗎?我好像聽到些動靜,好像是野貓打架,冇吵到您吧?”芸娘一邊擺碗筷一邊隨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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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美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常,便順著說:“是有些吵鬨,不過還好。”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芸娘姐,這附近……夜裡經常有人走動嗎?”
芸娘想了想:“我們這偏,晚上除了更夫,少有人來。偶爾有些晚歸的醉漢或者……唉,那些去鎮東頭煙館的人,有時會繞錯路走到這邊巷子裡來。”她歎了口氣,“造孽啊,好好的人,沾上那東西就完了。”
岫美心中瞭然。那兩人或許就是藉口去煙館而摸到這邊的。她不再多問,安靜地吃飯。
飯後不久,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和三長兩短的咳嗽聲——這是趙老闆約定的暗號。
芸娘去開了門,趙老闆閃身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臉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焦慮,眼底佈滿血絲。
一進堂屋,關上房門,趙老闆就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說:“大小姐,您冇事吧?昨夜……”
岫美心頭一緊:“趙伯,您聽說什麼了?”
“今天一早,碼頭和茶館就在傳,說昨夜鎮西這邊鬨賊,有戶人家差點進了賊人,幸好被貓驚走了……”趙老闆的聲音帶著後怕,“我一聽方位,像是這附近,趕緊過來……您冇受驚吧?”
岫美緩緩點頭,將昨夜所見簡要說了一遍,但略過了自己準備使用“驚蟄散”的細節。
趙老闆聽完,臉色發白,捶了一下大腿:“果然!他們已經摸過來了!幸好……幸好老天爺保佑,有那幾隻野貓!”但他隨即又皺緊眉頭,“不對…這傳言散播得也太快了,像是有人故意放風…是在試探?還是想逼我們自亂陣腳?”
岫美亦有同感。追兵的行為看似被意外打斷,但後續的流言卻透著詭異。
“趙伯,我讓您打聽的事……”
“正要跟您說。”趙老闆將那個大包袱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幾包常見藥材和一套用布卷裹著的、閃閃發亮的銀針。“東西我帶來了,分了幾家藥鋪買的,不會惹眼。”
接著,他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加快:“‘格林尼治’號那邊打聽清楚了。延遲確有其事,表麵說是等一批重要貨物,但私下有船員喝醉了透露,是在等一位大人物,好像是從滬海來的。船上這兩天也確實加派了人手,對靠近的陌生人格外警惕。”
“滬海來的大人物……”岫美咀嚼著這句話,心中不祥的預感更甚。
“還有,滬海來的生麵孔,這兩天鎮上確實多了不少。大概四五個人一夥,分散住在不同的客棧,出手闊綽,經常在碼頭和幾家茶館酒肆轉悠,打聽訊息。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聽描述……很像您在船上提到的那個王管事。”
果然是他!二叔的心腹親自追來了!
“另外……”趙老闆遲疑了一下,臉上露出憤懣又無奈的神情,“我還聽到一個訊息……不知道是真是假……有人說,高堂家在滬海放出風聲,說是……說是大小姐您……捲了家族的重要財物和藥方,與……與外麵的相好私奔了……現在高堂家正懸賞捉拿您回去……”
“什麼?!”岫美猛地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她萬萬冇想到,二叔他們竟然如此卑鄙,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汙衊她的清白,顛倒黑白!這不僅是要抓她,更是要徹底毀掉她的名譽,讓她即便逃脫也無立錐之地!
憤怒之後是刺骨的冰寒。對手的狠毒和無所不用其極,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趙老闆連忙安慰:“大小姐息怒!這明顯是栽贓陷害!熟悉您和老爺為人的人,絕不會信這種鬼話!”
岫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坐下,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是的,憤怒無用。對手越是如此,越證明他們的恐慌和她的價值——他們極度害怕她帶著藥方逃脫。
“趙伯,謝謝您。這些訊息非常重要。”她的聲音因極力剋製而顯得有些沙啞,“看來,他們是要鐵了心把我逼出來。昨天的夜探和今天的流言,都是手段。”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這裡恐怕真的不安全了。”趙老闆焦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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