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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2章 趙老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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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的寒意透過濕透的褲腿侵入肌膚,初春的晨風一吹,高堂岫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拖著沉重的皮箱,踉蹌地走上湘山港泥濘的河灘。回望江心,那艘輪船早已化作天際的一個黑點,暫時安全了。但家丁們醒來後必定會通知湘山港這邊的勢力,她必須儘快隱藏行蹤。

眼前的湘山港與滬海迥然不同,規模小了許多,更像一個因水路交通而繁盛起來的集鎮。碼頭已然甦醒,苦力們喊著號子,從停泊的帆船和小火輪上裝卸貨物。空氣中瀰漫著魚腥、水汽、汗味,還有一種隱約的、甜膩而令人不安的香氣——那是鴉片煙膏的味道,即便在這遠離滬海的港口,也如影隨形。幾間煙館就堂而皇之地開在碼頭附近,招牌昏暗,門簾低垂,像蟄伏的毒獸,偶爾有麵色灰敗、身形佝僂的人掀簾出入。

高堂岫美心中一緊,父親的理想與眼前的現實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她攏了攏濕衣,低頭快步離開碼頭區域,當務之急是換掉這一身顯眼的、濕漉漉的洋裝。

她拐進一條稍窄的街巷,路麵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住家。尋了半晌,她看到一間門麵不大的估衣鋪,招牌上寫著“馮記舊衣”,門口掛著幾件半新不舊的棉袍和短褂。

掌櫃的是個眼神精明的中年婦人,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灰塵。見高堂岫美進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濕透的昂貴呢料外套和皮箱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詫異。

“老闆娘,尋一身乾淨合身的尋常衣衫,最好是本地女子常穿的樣式。”高堂岫美刻意放緩語速,掩去滬海口音,帶著些許疲憊說道。

婦人應了一聲,從裡間翻出一套靛藍色土布棉襖棉褲,雖舊卻漿洗得乾淨。“小姐看看這個合不合適?看您不像本地人,是遇上麻煩事了?”婦人試探地問,眼神裡有關切,也有商人的探究。

高堂岫美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謝老闆娘關心,乘船不小心落了水,行李都濕了,想換身乾爽的。”她接過衣服摸了摸料子,“就這套吧,再要一雙布鞋。可否行個方便,借貴地換一下衣服?”

婦人指了指後麵用布簾隔開的一個小角落。高堂岫美道謝,迅速閃入簾後。她動作極快地脫下濕冷的洋裝,換上那身粗布棉衣褲,又將頭髮重新盤成當地婦女常見的髮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從皮箱夾層裡取出一小塊碎銀付賬,並未動用母親給的大額銀票。

換裝後,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的、家境尚可的鎮上姑娘,隻是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憂思難以完全掩飾。她將換下的洋裝仔細疊好塞進皮箱,這身衣服或許日後還有用。

走出估衣鋪,她感覺稍微安心了些。接下來,就是尋找母親給的那個地址——“清風茶館”,老闆姓趙。

她不敢直接問路,便沿著街道慢慢行走,看似瀏覽街景,實則仔細觀察。湘山港比想象中要複雜,除了碼頭苦力、本地居民,還能看到一些行蹤詭秘、眼神閃爍的人物,甚至有一兩個明顯是幫會打扮的漢子倚在牆角。鴉片的存在讓這個地方表麵繁忙,內裡卻透著一股頹靡和不安。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終於在一條相對清淨的側街看到了“清風茶館”的招牌。茶館門麵不大,黑瓦白牆,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收拾得頗為整潔。此時尚早,客人不多,隻有三兩桌老茶客在慢悠悠地品茗閒聊。

高堂岫美冇有立刻進去。她在對麵一個賣早點的小攤前停下,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找了個可以觀察茶館門口的位置坐下。

她需要觀察。母親口中的“趙老闆”是否還經營著這家茶館?他是否還記得與母親的舊情?更重要的是,在罌粟利益盤根錯節的當下,這個人是否依然可信?父親被至親所害,讓她對任何人都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她慢慢吃著早餐,目光不時掃過茶館。跑堂的是個十幾歲的小夥計,手腳麻利。櫃檯後坐著一位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子,微胖,穿著深色長衫,戴著一頂瓜皮帽,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記賬。麵容看上去頗為和善,眉宇間帶著生意人的和氣,偶爾抬頭招呼熟客時,笑容也顯得真誠。

這大概就是趙老闆了。外表看來,不像大奸大惡之人。但知人知麵不知心。

高堂岫美注意到,有附近的店鋪老闆進來打招呼,稱他“趙老闆”,語氣熟稔尊重。也有挑擔的小販送茶葉過來,他親自驗收,付錢爽快,並不苛扣。這些細節讓高堂岫美稍微放鬆了一點。

但她還需要更多驗證。她吃完早點,付了錢,拎起皮箱,看似隨意地踱到茶館門口,彷彿被裡麵的茶香吸引。

恰在此時,街角傳來一陣騷動。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突然踉蹌著衝出來,撲倒在茶館門口,渾身抽搐,涕淚橫流,嘴裡發出痛苦的哀嚎:“……給我……給我一口……求求你們……”

是煙癮發了!周圍的人見狀,有的漠然走開,有的搖頭歎息,還有的露出厭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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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的趙老闆見狀,眉頭緊鎖,立刻對小夥計吩咐了幾句。小夥計快步跑出來,並冇有驅趕那癮君子,而是試圖將他攙扶到街邊不礙事的地方,又匆匆跑回店裡,端了一碗溫水出來。

趙老闆自己也走了出來,他蹲下身,看著那痛苦不堪的男子,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到男子手裡,沉聲道:“老六,拿去買點吃的,頂一頂吧。那東西沾不得,越沾越毀人啊!”

那癮君子一把抓過銅板,語無倫次地道謝,又掙紮著爬起,踉蹌著跑向另一個方向——顯然不是去買吃的,怕是去找更便宜的煙泡了。

趙老闆站起身,搖頭歎息,對周圍圍觀的人拱拱手:“諸位街坊見笑了,唉,都是這世道害人……”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高堂岫美眼中。

她的心微微一動。趙老闆的處理方式,既有尋常生意人怕影響生意的考量(將人挪開),但更多的是流露出一種無奈的同情和一絲微弱的、試圖勸阻的善意。他明知給錢可能最終還是會流入煙館,卻仍不忍見其當場受苦。這種矛盾的反應,反而顯得真實。尤其是在這鴉片氾濫之地,開茶館的難免與三教九流打交道,他能保持這份善意,已屬難得。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那東西沾不得,越沾越毀人啊”,語氣中的痛心疾首,不似作偽。這與父親生前每每提及鴉片之害時的情緒,有幾分相通之處。

高堂岫美深吸一口氣,心中做出了決定。風險依然存在,但母親既然讓她來找此人,必有其道理。而眼前的觀察,至少讓她覺得此人並非冷血奸惡之徒,或許值得一試。

她整理了一下粗布棉襖,拎著皮箱,邁步走進了“清風茶館”。

店內茶香嫋嫋,暫時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與苦難。櫃檯後的趙老闆剛回到位置,見有生客進來,立刻換上招呼生意的笑容:“這位姑娘,吃茶?裡麵請坐。”

高堂岫美走到櫃檯前,並未就坐,而是壓低聲音,用清晰但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趙老闆,滬海故人令狐氏托我向您問好,說‘清風明月,義字當頭’。”

這是母親交代的暗語。

趙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撥算盤的手猛地停下。他倏然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高堂岫美,仔細打量著她這一身不合時宜的粗布衣裳和她手中略顯突兀的皮箱,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迅速掃了一眼門口和店內,見無人注意,才壓低了身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你是英華嫂夫人的……?”

“小女岫美。”高堂岫美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心臟在胸腔中怦怦直跳。成敗安危,或許就在此人下一句話的反應之中。

趙老闆臉上的血色褪去一些,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驚訝,有回憶,有擔憂,最後都化為一種沉重的瞭然。他極快地對夥計喊了一聲:“阿福,看著點店!”然後對高堂岫美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率先轉身,撩開通往後院的布簾。

“姑娘,請隨我到後間說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

高堂岫美握緊了皮箱把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冇有立刻邁步,而是最後飛快地審視了一眼趙老闆的背影——那背影顯得有些緊繃,但並無詭詐之態。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腳跟了上去。布簾在她身後落下,隔開了前堂的茶香與人聲,也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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