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0章 懷疑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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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世子趙致遠暴斃的訊息,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冰水,瞬間炸裂開來,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勝郡。不再是竊竊私語的流言,而是確鑿無疑的、帶著血腥味的恐怖事實。
“聽說了嗎?世子死了!”
“真的死了?昨晚的事?”
“千真萬確!聽說死狀極慘,嘔血黑如墨,還伴著鬼哭狼嚎!”
“是天罰!絕對是天罰!那些歌謠應驗了!”
“噓……郡王府現在瘋了,見誰咬誰,少說兩句!”
街麵上,一種詭異的寂靜取代了往日的喧囂。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閃,交談聲壓得極低,彷彿聲音稍大一點就會招來滅頂之災。郡王府的侍衛傾巢而出,不再是例行公事的巡邏,而是帶著一種瘋狂的戾氣,粗暴地盤查著每一個他們認為可疑的人,稍有遲疑便是拳打腳踢,甚至直接鎖拿入獄。整個勝郡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下。
宋伊人藏身家中,仔細傾聽著院牆外傳來的每一絲動靜。弟弟宋明軒小臉煞白,緊緊靠著她,身體微微發抖。母親張氏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不安,在昏睡中蹙緊了眉頭。
成功了,但也引來了更瘋狂的反撲。趙弘毅這頭老狼,在喪子之痛的刺激下,徹底露出了獠牙。他現在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受傷的猛獸,任何靠近的人都會被他撕碎。
這種情況下,原先計劃中接近甚至利用公冶敘白的想法,顯得無比危險和不合時宜。那位京城公子,此刻恐怕自身也難保。
果然,不久後,宋明軒壯著膽子從門縫往外看,回來後聲音發顫地告訴宋伊人:“姐,外麵……外麵好像又多了一些人,不是郡王府的打扮,但看起來也很凶,一直在我們巷子附近轉悠……”
是內衛?還是公冶敘白的人?或者……是趙弘毅派來監視她這個“潛在知情人”的?宋伊人心頭一緊。她的家,也不再安全了。
必須立刻轉移!至少要把弟弟和母親送走!
她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聽竹小築肯定不行了;師父的山洞太遠,且師父需要靜養,不能再帶人去打擾;城西棚戶區龍蛇混雜,但帶著生病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弟,無異於羊入虎口……
忽然,她想起了父親草圖上的另一處標記——位於城東舊書市附近的一個廢棄的“印書坊”。那裡早年因火災廢棄,地下有一個用於存放印版和紙張的窖室,極為隱蔽,入口掩埋在廢墟之下,鮮為人知。父親當年曾在那裡與三五好友私下刊印過一些不合時宜的詩文評論。
那裡或許可以暫避一時!
事不宜遲!宋伊人立刻行動。她將家中所有能帶的食物、清水、藥材以及那點可憐的銀錢打包好。然後,她看向弟弟,眼神凝重:“軒兒,我們現在必須離開這裡。外麵很危險,你要緊緊跟著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不要害怕,明白嗎?”
宋明軒看著姐姐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角。
宋伊人背起虛弱的母親,讓弟弟拿著包袱,三人如同驚弓之鳥,趁著夜色最深、外麵巡邏侍衛換崗的短暫間隙,悄無聲息地溜出後門,鑽入複雜狹窄的巷道之中。
她們避開主路,專挑最陰暗、最荒僻的小巷穿行。母親微弱的呼吸聲、弟弟壓抑的喘息聲、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們渾身緊繃。
有驚無險地繞過幾處盤查點,就在即將接近舊書市區域時,前方巷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嗬斥聲!
“站住!什麼人!”
是郡王府的侍衛!
宋伊人心猛地一沉,立刻拉著弟弟躲進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角,屏住呼吸。
一隊侍衛舉著火把從巷口經過,火光跳躍,映照出他們凶惡而不耐煩的臉龐。
“媽的,這大半夜的,搜什麼搜?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少廢話!王爺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把散播謠言的妖人揪出來!還有那個京城來的小白臉,也得盯緊了!”
“哼,我看王爺是氣糊塗了……哎,你們說,世子爺的死,會不會真的……”
“閉嘴!你想死嗎?這種話也敢說!”
侍衛們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宋伊人鬆了口氣,卻驚出一身冷汗。他們不僅搜捕“妖人”,還在緊盯公冶敘白!趙弘毅果然已經懷疑甚至準備對這位京城公子下手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揹著母親,拉著弟弟,快速穿過巷口,終於來到了那片廢棄的印書坊遺址。
斷壁殘垣,焦木橫陳,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黴味。宋伊人憑藉記憶,摸索到一處倒塌的書架後,小心翼翼地搬開幾塊鬆動的磚石,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狹窄入口。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軒兒,跟著我,小心腳下。”宋伊人低聲囑咐,率先揹著母親鑽了進去。宋明軒咬咬牙,也跟著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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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窖室不大,陰冷漆黑,堆放著一些早已腐爛的紙張和朽壞的木箱,但總算有個遮蔽之所。宋伊人將母親小心地安置在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用帶來的衣物給她保暖。
“姐,這裡……好可怕。”宋明軒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挨著她。
“彆怕,這裡很安全,暫時不會有人找到。”宋伊人摟住弟弟,輕聲安慰,儘管她自己的心也懸在半空。這裡隻能暫避,絕非長久之計。食物和清水撐不了幾天。
必須儘快想辦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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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來閣此刻已是風雨欲來。
公冶敘白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明顯增多的、形跡可疑的“行人”,嘴角泛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趙弘毅果然按捺不住了。世子暴斃,這位郡王恐怕已經失去了最後的理智,想要用瘋狂來掩蓋一切。
他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公冶家帶來的護衛皆是精銳,暗中還有父親安排的影衛隨行,趙弘毅想動他,冇那麼容易。他擔心的是兄長。趙弘毅越瘋狂,兄長的處境就越危險,很可能被用來作為最後的籌碼甚至……被滅口。
“公子,”一名隨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低聲道,“查到了些許線索。那首詛咒歌謠,最初似乎是從城西棚戶區流傳出來的,但源頭難以追蹤。另外,昨夜那詭異的‘夜梟’聲,事後有人在郡王府後街巷口的磚縫裡,發現了這個。”
隨從遞上一枚極小、做工粗糙的牛皮紙哨子。
公冶敘白接過哨子,仔細檢視。哨子很普通,但邊緣有細微的磨損,似乎經常被使用。他嘗試著輕輕一吹,發出一種尖銳卻略顯滯澀的聲響,與昨夜聽到的詭異變調旋律相去甚遠。顯然,吹哨之人用了特殊的方法和內息。
“有點意思。”公冶敘白把玩著哨子,“能查到這哨子的來源嗎?”
“棚戶區有個老瘸手,私下會做這種小玩意兒賣給孩子。但買主太多,無從查起。”
公冶敘白沉吟片刻。吹哨之人,對音律和內力運用都有一定瞭解,心思縝密,膽大包天。是達奚家的人?還是……那個送糖的“病弱女子”?
他越發覺得,找到這個人,至關重要。
“趙致遠死了,趙弘毅必然有大動作。”公冶敘白下令,“讓我們的人動起來,趁郡王府內部混亂,全力探查我兄長的下落!重點是王府地牢、軍營禁閉室,以及任何可能隱藏人的秘密據點!注意趙弘毅身邊親衛的動向!”
“是!”
隨從領命而去。
公冶敘白再次望向窗外,勝郡的黎明遲遲未至,黑暗越發濃重。他知道,自己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了。如果……如果兄長已遭不測,那他留在這裡的意義,就將從查探真相,變為複仇和徹底掀翻趙弘毅乃至其背後的勢力!
而那個神秘的吹哨人,或許能成為他手中的一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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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內,靈堂淒冷。
趙弘毅獨自站在兒子的棺槨前,背影佝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但當他轉過身時,那雙眼睛裡隻有瘋狂的恨意和毀滅一切的**。
“查!給我繼續查!”他對著心腹手下低吼,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所有接觸過致遠飲食湯藥的人,全部嚴刑拷打!那些歌謠,還有昨晚的鬼叫,一定是有人搞鬼!找出他們,我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王爺,”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稟報,“府內已篩查數遍,並未發現明顯異常。隻是……隻是在整理世子寢殿時,在床榻下發現了這個……”他呈上一枚普通的銀簪。
趙弘毅一把抓過銀簪,仔細檢視。簪子很普通,像是侍女用的。但當他湊近鼻尖,卻隱隱聞到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心悸的苦澀腥氣!這氣味……他似乎在軍中某種被封存的違禁毒物記錄中聞到過類似的描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意外!不是報應!是謀殺!是極其陰險的毒殺!而且,用的可能是與軍中毒物有關的東西!
是誰?!是誰能弄到這種東西?還能將其帶入守衛森嚴的王府,下在世子的湯藥之中?
達奚家?他們有這個動機和能力!
公冶家?那個小白臉一來致遠就出事,嫌疑重大!
還有那個一直冇抓到的、救走達奚丫頭的同黨!
懷疑的毒蛇瘋狂地啃噬著趙弘毅的理智。
“封鎖訊息!這簪子的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趙弘毅厲聲下令,緊緊攥著那枚髮簪,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加派人手,給我盯死公冶敘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他離開勝郡半步!另外……”
他眼中閃過極端殘忍的光芒:“把地牢裡那個硬骨頭(公冶暄乾)給我提出來!嚴加拷問!我要知道,他和京裡,到底知道了多少!還有冇有同黨!”
他已經不在乎後果了。兒子死了,他的一切圖謀都可能暴露,他現在隻想拉所有人陪葬!
而此刻,藏身於廢棄印書坊地窖的宋伊人並不知道,她留下的那顆“種子”——那枚沾染了微量“黑鳩羽”氣息的髮簪,已經成功地在趙弘毅心中種下了懷疑和瘋狂的毒苗,並將禍水引向了公冶敘白和至今生死不明的公冶暄乾。
勝郡的漩渦,因為趙致遠的死,非但冇有平息,反而以更加狂暴的姿態,吞噬著捲入其中的每一個人。宋伊人自己,也在這漩渦中越陷越深。她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更加如履薄冰,也更加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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