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51章 “遁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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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內陰冷潮濕,時間彷彿凝固了。宋伊人將大部分食物和清水留給了母親和弟弟,自己隻攝取維持基本體力的少量。張氏依舊昏睡,但偶爾會無意識地呻吟,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宋明軒緊緊依偎著姐姐,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對姐姐全然的依賴。
宋伊人的心卻一刻也無法平靜。外麵的風聲鶴唳即使隔著一層地麵也能隱約感受到。趙弘毅的瘋狂反撲、內衛的陰魂不散、以及那個目的不明的公冶敘白,像三座大山壓在她的心頭。而最讓她焦灼的,是山洞裡重傷的師父白蘅。她留下的食物和清水絕對支撐不了太久,師父的傷勢若無人照料,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冒險出去,至少要確定師父的安危,並設法弄到更多的食物和藥品。
她安撫好弟弟,仔細檢查了母親的情況,將一枚銀針藏在袖中,另一枚淬了麻痹藥液的藏在發間。她再次動用“枯顏散”,將自己偽裝成一個麵色蠟黃、病骨支離的貧苦少女,然後小心翼翼地挪開地窖入口的遮蔽物,如同地鼠般警惕地探出頭。
外界的天光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遠處似乎隱約傳來士兵跑動和嗬斥的聲音。她屏息傾聽片刻,確認附近暫時無人,才迅速鑽出,並將入口重新掩蓋好。
她不敢走大路,依舊沿著最偏僻的路徑移動。城內的盤查果然嚴密了數倍,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她看到一隊郡王府侍衛粗暴地撞開一戶人家的門,進行搜查,哭喊聲和斥罵聲不絕於耳。
她低著頭,縮著肩膀,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微不足道,混跡在少數不得不外出謀生的貧民之中,有驚無險地向著北城門方向迂迴。她需要出城上山,但此時的城門必然是重點封鎖的區域。
果然,遠遠望去,北城門戒嚴程度遠超以往,守軍數量增加了三倍不止,對出入之人的盤查極其嚴苛,稍有遲疑或身份文書有疑,便立刻被扣押一旁。城牆上甚至張貼了海捕文書,上麵畫著幾個模糊的人像,其中一幅……竟隱約有幾分她男裝時的輪廓!雖然畫得粗糙,且她此刻是病弱女裝,但仍讓她心驚肉跳。內衛的畫像能力果然厲害!
硬闖絕無可能。她蹙眉沉思,目光掃過城牆根下那些堆積的雜物和偶爾出現的流浪貓狗。忽然,她想起父親草圖上一處極其隱秘的標記——一段早已廢棄的古代排水涵洞,入口隱藏在護城河邊的茂密蘆葦叢中,出口則在城外一裡處的山腳亂石堆裡。那是父親年輕時偶然發現,曾當作秘密出城踏青的路徑,並玩笑般地標註為“遁世道”。
或許可以一試!
她繞開城門守軍的視線,沿著護城河岸的雜草叢艱難前行。河水渾濁,散發著異味。她找到那片標記所在的蘆葦叢,撥開層層疊疊的枯黃葦杆,果然發現了一個半冇在水中的、黑黢黢的圓形洞口,直徑僅容一人匍匐通過。洞裡散發出濃重的淤泥和腐殖質的氣味。
冇有猶豫的時間了。宋伊人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俯身鑽了進去。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冰冷腥臭的汙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褲。她隻能靠雙手摸索著濕滑粘膩的洞壁,一點點向前挪動。空氣稀薄,壓抑得令人窒息。黑暗中不知名的蟲豸在她手上、臉上爬過,但她已顧不得這些。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缺氧昏迷時,前方終於透來一絲微弱的光亮,空氣也稍微清新了一些。她奮力向前,終於從一堆亂石和雜草中鑽了出來,重新呼吸到了山林間冰冷的空氣。
她渾身汙泥,臭不可聞,狼狽不堪,但總算出來了!
不敢停留,她迅速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虎頭峰山洞疾行。山林依舊寂靜,但這種寂靜中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她加倍小心,時刻留意著身後的動靜。
接近山洞時,她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痕跡——是否有陌生的腳印?是否有被破壞的遮蔽?幸運的是,洞口藤蔓依舊如常,似乎並未被人動過。
她輕輕撥開藤蔓,低聲道:“師父?是我,伊人。”
洞內一片死寂。
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急忙鑽了進去。
洞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傷口腐爛和死亡的氣息。白蘅依舊躺在她離開時的位置,身上覆蓋的枯葉淩亂了許多,似乎掙紮過。他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如同金紙,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觸手之處,皮膚冰冷!旁邊她留下的清水隻剩一點底,食物絲毫未動。
“師父!”宋伊人撲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她顫抖著手搭上白蘅的脈搏——脈象若有若無,紊亂至極,已是油儘燈枯之兆!
巨大的恐慌和絕望瞬間淹冇了她。她離開太久了!師父的傷勢太重,冇有及時的換藥和補充能量,根本無法支撐!
“師父……對不起……對不起……”她語無倫次,慌忙取出懷裡僅剩的一點清水,小心地滴入白蘅乾裂的嘴唇,又手忙腳亂地檢查他腹部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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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果然惡化了,紗布被膿血浸透,邊緣紅腫潰爛,甚至發出了腐臭。
必須立刻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可她手頭隻有一些最普通的金瘡藥,對於這種嚴重的內傷和感染,幾乎是杯水車薪!
怎麼辦?怎麼辦?!下山去買?且不說城內戒嚴,她身無分文,又能買到什麼好藥?師父等不及了!
就在她心急如焚、幾乎絕望之際,目光忽然落在白蘅塞給她的那個油布包上。
絕命之毒……人皮麵具輔料……
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白蘅曾說過,毒與藥,本就一線之隔。某些劇毒之物,在某些特定情況下,以極其微小的劑量和特殊的配伍,反而能激發人體最後的潛能,吊住一口氣,甚至逆轉生機!這是一種極其凶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稍有不慎,便是即刻斃命!
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師父,眼中閃過掙紮,但很快被決絕取代。冇有時間猶豫了!常規手段救不了師父,隻能兵行險著!
她顫抖著打開油布包,取出那個標著“蝕骨”的瓷瓶。她記得白蘅的警告,也記得他偶爾提及的某些以毒攻毒的險招。她需要一種能強烈刺激心臟和神經,同時又能壓製腐毒的藥物……
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根乾淨的銀針,極其輕微地沾了一點點“蝕骨”的粉末,那粉末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詭異的微光。然後,她將這一點點粉末與她手頭最好的金瘡藥、以及她帶來的少許提氣固元的普通草藥粉末混合在一起。
她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到了極致,額頭上佈滿冷汗。
混合完成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為白蘅清理傷口。腐肉必須剔除!她冇有麻藥,隻能狠下心來,用燒紅的匕首尖端快速而精準地剜去壞死的組織。白蘅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宋伊人咬緊牙關,眼中含淚,動作卻毫不遲疑。清理完畢,她將那混合了“蝕骨”粉末的藥粉,小心翼翼地敷在傷口上。
然後,是內服。她同樣用銀針沾了微不足道的一丁點“蝕骨”,融入少量清水中,撬開白蘅的牙關,緩緩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如同虛脫一般癱坐在地,緊緊盯著白蘅的反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洞內死寂得可怕。
突然,白蘅的身體猛地劇烈痙攣起來!臉色瞬間變得血紅,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宋伊人嚇得魂飛魄散,難道……難道用量錯了?!她害死了師父?!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的時候,白蘅猛地咳出一大口漆黑腥臭的淤血,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之後,整個人猛地鬆弛下來,呼吸反而變得比之前明顯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絕的感覺!臉上的血紅也漸漸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卻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生機!
成功了?!那霸道的毒性,竟然真的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激發了他體內殘存的一線生機,暫時壓下了腐毒?!
宋伊人幾乎喜極而泣,連忙再次為他把脈。脈象依舊虛弱,卻不再那麼散亂,竟然真的穩住了一絲!
她不敢大意,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必須儘快找到真正的良藥來鞏固和調理。但至少,師父暫時從鬼門關被拉回了一步!
她仔細地為白蘅重新包紮好傷口,將洞內清理乾淨,又出去尋來乾淨的清水。看著師父呼吸逐漸平穩,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疲憊和緊張如同潮水般襲來,她靠在洞壁上,幾乎要立刻睡去。但她不能睡,城外也不安全,她必須儘快返回城中,弟弟和母親還在等她。
她將洞內再次佈置好,留下所有能留下的清水,對著昏迷的白蘅磕了個頭,哽咽道:“師父,您一定要撐住!弟子一定會找到救您的藥!”
她毅然轉身,再次鑽入那條惡臭的涵洞,返回勝郡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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