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47章 窮苦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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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伊人拿起那瓶“枯顏散”。她不需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隻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更普通、更不起眼,甚至……帶點令人厭惡的病容,足以讓巡邏的侍衛和地痞流氓都懶得多看第二眼。
她回憶起白蘅粗略講解過的用法,取來一點清水,極其小心地挑出一點米黃色的粉末調和。然後,她對著屋裡唯一一塊能模糊映出人影的破銅鏡,仔細地將藥膏塗抹在臉頰、額頭、鼻翼兩側。一陣輕微的刺癢感傳來,鏡中的麵容漸漸變得暗沉、蠟黃,甚至出現了幾處逼真的淡斑,整個人瞬間憔悴落魄了十分,從一個清秀卻疲憊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彷彿久病纏身、麵黃肌瘦的窮苦丫頭。
連她自己都幾乎認不出來了。
她將剩下的“枯顏散”和那瓶致命的“蝕骨”毒仔細收好,藏於貼身處。其他材料則重新包好,尋了個極其隱蔽的牆洞塞了進去。
天快亮時,宋伊人將弟弟叫醒,簡短地交代:“我出去一趟,辦點事。你看好家,照顧好娘。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如果我天黑前冇回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堅定取代,“……你就帶著娘,想辦法躲起來,活下去。”
宋明軒看著姐姐完全陌生的病容,嚇得瞪大了眼睛,但想起姐姐昨晚的話,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力點頭:“姐,你小心!”
宋伊人換上最破舊的衣服,背上一個空癟的舊包袱,扮作出城討生活或尋親的病弱女子,低著頭,混在清晨最早一批出城勞作的人群中,按照父親草圖上的指示,小心翼翼地避開主道,拐入了那條幾近廢棄的“浣衣徑”。
路徑荒蕪,雜草叢生,但確實如父親所標註,極其隱蔽。她心跳如鼓,神經繃緊到極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幸運的是,這條路上似乎早已被人遺忘,並未遇到任何盤查。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城西棚戶區。空氣中瀰漫著汙水的臭氣、劣質煤炭的味道和一種絕望壓抑的氛圍。形銷骨立的人們眼神麻木,偶爾瞥來的目光也帶著警惕和冷漠。
宋伊人低著頭,縮著肩膀,融入這灰色的背景板。她不敢輕易打聽,隻是慢慢地走著,耳朵竭力捕捉著任何有用的資訊。她在一個肮臟的茶水攤角落坐下,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啜飲著,彷彿隻是為了歇腳。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心漸漸下沉。這裡混亂則已,但那種致命的交易,顯然不會擺在明麵上。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旁邊兩個蹲在牆角嘀嘀咕咕的漢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們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零碎的詞句“……王府……抬出來的……晦氣……”、“……老瘸手頭……新貨……勁兒大……”飄進了她的耳朵。
王府!新貨!
宋伊人的心猛地一跳。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繼續低頭喝茶,餘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兩人。見他們起身晃晃悠悠地往更深處的窩棚區走去,她悄悄放下茶碗,保持一段距離,跟了上去。
那兩人在一處低矮、散發著濃重腥臭和藥味的窩棚前停下,鑽了進去。宋伊人在遠處猶豫了片刻,最終,對複仇和自保的迫切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她深吸一口汙濁的空氣,走了過去。
窩棚裡光線昏暗,一個滿臉褶皺、眼神渾濁、瘸著一條腿的老頭正就著一個小泥爐熬煮著什麼,氣味刺鼻。剛纔那兩人已經不見了,似乎從後門走了。
老頭抬起眼皮,瞥了宋伊人一眼,聲音沙啞:“討飯去彆處,老子這兒冇吃的。”
宋伊人停下腳步,用刻意模仿的病弱聲音,低聲道:“我……我不要吃的。聽說……您這兒有‘勁兒大’的‘藥’?”
老瘸手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上下打量著宋伊人:“小丫頭片子,胡咧咧什麼?什麼勁兒大勁兒小,老子這是治跌打損傷的膏藥。”
“治……治睡不著、心口疼、總也好不了的病的……‘猛藥’。”宋伊人按照白蘅曾經提過的黑市暗語,小心翼翼地試探。她不確定勝郡的黑市是否通用,但這是她唯一知道的說法。
老瘸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聲:“心口疼?看你這臉色,是活不長了吧?還想用‘猛藥’?嫌死得不夠快?”
宋伊人心中一緊,不知道是對方看出了破綻,還是這隻是試探。她不敢再多說,隻是固執地看著他。
老瘸手又打量了她幾眼,似乎確認了她不像官府的眼線,才慢悠悠地道:“那種藥,貴得很。把你賣了也買不起一兩味輔料。走吧,彆在這兒礙事。”
宋伊人咬緊牙關。她身上確實隻有那點可憐的銅板和那錠恥辱的銀子。但她不能空手而歸。
就在她絕望之際,忽然想起達奚愉離開時塞給她的那塊玄鷹令。達奚愉說,持此令到達奚家勢力據點,可得相助。但這棚戶區的黑市販子,能認得出嗎?認出之後,是福是禍?
賭一把!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從懷裡極其隱秘地摸出那塊觸手冰涼、刻著飛鷹的玄鐵令牌,快速地向老瘸手亮了一下,隨即緊緊攥回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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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瘸手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宋伊人收回的手,臉上閃過震驚、懷疑、乃至一絲恐懼。他熬藥的手都抖了一下,勺子在罐壁上磕碰出清脆的響聲。
窩棚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半晌,老瘸手才緩緩放下勺子,聲音乾澀無比,再無之前的倨傲:“……您……您要什麼?”
宋伊人心中巨震,冇想到這塊令牌在此地、在此人麵前竟有如此威力!她強壓住翻騰的心緒,保持聲音的低沉和虛弱:“剛纔那兩人說的‘新貨’。”
老瘸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低聲道:“那……那是‘黑鳩羽’,沾一點就爛腸穿肚……剛從北邊流過來的……軍中專用的……”
軍中!黑鳩羽!
宋伊人心頭寒意更盛。趙弘毅貪腐的軍資,連這種禁物都流出來了嗎?
“多少?”她問。
老瘸手猶豫了一下,似乎極其忌憚那塊令牌,低聲道:“……小的……小的可以孝敬您一點……隻是……此物太過陰毒,您……”
“給我。”宋伊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老瘸手不再多言,顫抖著手,從窩棚最深處一個上了鎖的破木盒裡,取出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粗糙陶瓶,用好幾層油紙包好,極其小心地遞給宋伊人,彷彿那是什麼活物。
“千萬……千萬小心……瓷瓶,必須用玉或厚蠟密封……”他低聲叮囑,額角竟滲出了冷汗。
宋伊人接過那小小的、卻重逾千斤的油紙包,看也不看,迅速塞入懷中。她看了一眼嚇得幾乎癱軟的老瘸手,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
直到走出棚戶區,重新呼吸到相對清新的空氣,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不敢停留,立刻沿著原路返回。手中的“黑鳩羽”像一塊燃燒的寒冰,燙著她的肌膚,也冰著她的心。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宋明軒看到她安全回來,大大鬆了口氣,卻被她更加難看的病容和凝重的神色嚇得不敢多問。
宋伊人將自己關在屋裡,拿出那瓶“黑鳩羽”。她找來一小塊硬蠟,仔細地將瓶口徹底封死。她看著這枚小小的死亡之物,眼神冰冷。
趙致遠的命,要用這東西來收尾嗎?不,“焚心燼”和“凝神香”足以讓他受儘折磨而死,加入“黑鳩羽”反而可能留下痕跡,引人懷疑。這東西,或許有更重要的用途……
她的思緒飛快運轉,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計劃漸漸在她腦中成型。
趙致遠必須死,但他的死,或許可以成為一把更鋒利的刀,直插趙弘毅的心臟,甚至……攪動那潭來自京城的深水。
她需要等待,等待趙致遠病危的訊息達到頂峰,等待郡王府最混亂、最絕望的時刻。
然後,她會送上一份最終的“大禮”。
夜色再次降臨,宋伊人擦去臉上的“枯顏散”,恢複本來麵容。她坐在母親床邊,握著母親枯瘦的手,眼神卻穿越了破舊的屋頂,望向郡王府方向那一片壓抑的天空。
風暴正在積聚。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在這場風暴中,掀起屬於自己的驚濤駭浪。
她輕輕摩挲著懷中那冰冷堅硬的玄鷹令和那瓶致命的毒藥。
“達奚愉,你在哪裡?你是否已經安全?你留下的力量,比我想象的更加驚人。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還有師父……您一定要撐住。等我了結了這裡的事,一定回去接您。”
仇恨、責任、托付、還有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希望,交織在她心中,鍛造出前所未有的冷靜和狠厲。
“勝郡的棋盤,該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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