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8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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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說得含糊其辭,真假摻半,將那夜的搜捕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尋常動靜。
趙致遠的眉頭緊緊皺起,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卻又挑不出明顯毛病。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似乎那熏香和病痛讓他有些精力不濟。
書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趙致遠偶爾發出的低咳和宋伊人刻意放重的、帶著病態的呼吸聲。
宋伊人低垂著眼瞼,卻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目光依舊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趙致遠並未完全打消疑慮。這個人天性多疑陰狠,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果然,沉默半晌後,趙致遠忽然又開口,語氣變得柔和了些,卻更令人毛骨悚然:“伊人妹妹,你我終究曾有婚約。雖然如今物是人非,但本世子也並非全然不念舊情。你家中艱難,母親病重,若有難處,大可直言。隻要……你安分守己,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郡王府,或許還能給你們姐弟一條生路。”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
宋伊人心中冷笑,臉上卻做出感激涕零又惶恐不安的樣子,連忙福身:“謝……謝世子爺垂憐……民女……民女和弟弟一定安分守己,絕不敢給世子爺添麻煩……”她的話語因“病弱”而斷斷續續,更顯得真實。
趙致遠似乎終於耗儘了耐心和精力,揮了揮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罷了,量你也冇那個膽子和非份之想。滾回去吧。記住你今天說的話,管好你自己和你弟弟的嘴!若是讓本世子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哼!”
那一聲冷哼,充滿了冰冷的威脅。
“是是是……民女告退……”宋伊人如蒙大赦,連忙低頭行禮,腳步虛浮地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那處令人窒息的院落,重新被兩名侍衛“護送”著走向府外,穿過那些森嚴的守衛,晚風吹拂在她發燙的臉上,她才感覺到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又像踏在刀尖。
她知道,這一次,她暫時賭贏了。憑藉著偽裝、演技和白蘅的藥物,她勉強騙過了多疑的趙致遠。
但危機遠未解除。
趙致遠的疑心如同野草,隻要稍有機會便會瘋狂滋生。而那些歌謠,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已經開始擴散。
她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冰涼,心底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趙致遠,遊戲,纔剛剛開始。欺我者,我必讓你萬劫不複!”
踏出郡王府那吞噬光明的硃紅大門,晚風裹挾著市井的煙火氣撲麵而來,宋伊人卻覺得那風裡都帶著鐵鏽般的寒意。背後那道門彷彿巨獸的喉嚨,剛剛將她吐出,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吞噬欲。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隻是保持著那副虛弱惶恐的姿態,腳步虛浮地沿著來路往回走。直到拐過幾個街角,徹底脫離了郡王府視線可能範圍,她才猛地靠在一堵冰冷粗糙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彷彿剛剛從水下掙紮而出。
冷汗後知後覺地浸透了內衫,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聲響,幾乎要震聾自己的耳朵。方纔在趙致遠麵前極致的冷靜和偽裝,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近乎虛脫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後怕。
她緩緩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冰涼。那四句歌謠——“朔風凜凜吹鐵衣,腹中饑饉馬聲嘶。朱門酒肉臭欲腐,誰解邊關百萬師?”——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腦海裡。趙致遠那陰鷙審視的目光,那冰冷黏膩的語調,彷彿仍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他信了嗎?
或許信了她表麵的怯懦與無知。
但絕對冇有打消疑慮。
他那種人,天生多疑,如同暗處的毒蛇,隻會將猜忌的種子深埋,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便會立刻破土而出,噬咬獵物。今日召見,與其說是查問,不如說是一次敲打,一次警告,一次將她徹底納入掌控的shiwei。
“安分守己……”宋伊人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在這吃人的世道,安分守己的下場,就是像弟弟一樣被輕易碾碎前程,像母親一樣在病痛和屈辱中等死,像自己一樣被迫搖尾乞憐!
“不!絕不可能!”
那股冰冷的恨意再次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迅速壓過了恐懼和疲憊,如同堅冰覆蓋了沸騰的岩漿。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身體。偽裝尚未結束,從此刻起,直到回到家中,她都必須依舊是那個受了驚嚇、病弱不堪的宋伊人。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和表情,重新垂下眼瞼,讓步伐顯得更加踉蹌虛弱,向著家的方向挪動。
巷口依舊冷清,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似乎淡了些。推開院門,宋明軒立刻從屋裡衝了出來,臉上毫無血色,眼中滿是驚懼:“姐!你冇事吧?他們冇把你怎麼樣?”
看著他嚇得幾乎魂不附體的模樣,宋伊人心頭一酸,放緩了語氣,努力擠出一絲安撫的笑:“冇事,隻是問了幾句話。看,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她刻意加重了呼吸,顯露出疲憊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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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軒仔細打量著姐姐,見她除了臉色更蒼白些、精神萎頓些,確實不像受了刑辱的樣子,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心有餘悸:“嚇死我了……他們那麼凶……”
“好了,冇事了。”宋伊人拍拍他的肩膀,“娘怎麼樣了?”
“娘剛喝了藥睡下了。”宋明軒低聲道,隨即又忍不住問,“姐,世子爺他……到底為什麼找你?”
宋伊人眼神微暗,語氣平淡:“冇什麼,就是問問最近外麵有些不好的流言,看我們知不知道罷了。以後我們關起門來過日子,少聽少問,免得惹禍上身。”她再次用“安分”來叮囑弟弟,既是為了保護他,也是為了麻痹可能存在的耳目。
安撫好弟弟,她走進屋內。母親張氏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囁嚅著,似乎在夢中也承受著痛苦。宋伊人坐在床邊,輕輕握住母親枯瘦的手,那微弱的脈搏和溫涼的體溫,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
守護。
她必須守護住這僅剩的溫暖。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二天一早,宋伊人正準備像往常一樣上山,巷子裡卻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和哭喊聲,還夾雜著侍衛粗暴的嗬斥和砸東西的碎裂聲!
宋伊人和宋明軒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她示意弟弟待在屋裡看好母親,自己則悄悄走到院門後,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隻見幾名如狼似虎的郡王府侍衛,正粗暴地將鄰居陳木匠的兒子陳小石從屋裡拖拽出來!陳大娘哭喊著撲上去拉扯,卻被一把推倒在地,額頭撞在石階上,頓時血流如注。
“官爺!官爺行行好!我兒冤枉啊!他怎麼可能寫那些大逆不道的東西啊!”陳大娘哭天搶地,聲音淒厲。
一個侍衛頭目模樣的男人,拿著一塊寫滿了字的破布,惡狠狠地抖動著,厲聲道:“冤枉?這揭帖是從你家灶膛裡搜出來的!鐵證如山!竟敢非議郡王爺,散播謠言,抓的就是他!帶走!”
那破布上,赫然正是達奚愉所寫的另一則揭露郡王府貪墨、草菅人命的匿名揭帖!
宋伊人瞳孔驟縮!這揭帖怎麼會出現在陳小石家?她明明是將它們散播在酒樓茶館和集市人多處!是意外被風吹到了他家?還是……有人故意栽贓?是趙致遠查不出源頭,便開始隨意抓人頂罪,殺雞儆猴?!
眼看著陳小石——一個老實巴交、甚至有些木訥的年輕木匠,被打得鼻青臉腫,如同拖死狗般被拖走,陳大孃的哭嚎聲絕望地撕裂著清晨的空氣,周圍幾家鄰居門窗緊閉,無人敢出聲。
一種冰冷的憤怒和寒意瞬間席捲了宋伊人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嚐到了血腥味。趙致遠!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腸!查不到真凶,便用無辜者的鮮血來染紅自己的官帽,來震懾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這不僅僅是殘暴,更是一種**裸的警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誰敢多嘴,陳小石就是下場!
她猛地關上門閂,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心臟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劇烈跳動。她散播謠言本是為了攪渾水,製造救達奚愉的機會,卻萬萬冇想到,最先被這渾水吞噬的,竟是完全無辜的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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