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7章 世子爺要見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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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拍得山響,粗暴而無禮,瞬間擊碎了小院內短暫的寧靜。宋明軒臉色唰地白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母親的衣袖。張氏虛弱的身體微微一顫,眼中掠過一絲驚懼。
宋伊人心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鐵手攥緊。“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是因為那些散出去的歌謠揭帖?還是趙致遠又想到了什麼新的折辱方式?亦或是……達奚愉的行蹤暴露了?”無數個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但她臉上卻迅速凝結起一層慣有的、略帶麻木的怯懦和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示意弟弟扶母親進屋,自己則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這才慢吞吞地走去開門。
門閂拉開,吱呀一聲。門外,夕陽的餘暉被兩個高大健碩的身影徹底擋住。是郡王府的侍衛,身著統一的青灰色勁裝,腰佩長刀,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為虎作倀養出的倨傲和戾氣。為首那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毫不客氣地在宋伊人臉上和她身後逼仄的院落裡刮過。
“宋氏?”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宋伊人微微垂下眼瞼,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聲音細若蚊蚋:“……是。官爺有何吩咐?”
“世子爺要見你。”那侍衛根本不廢話,語氣森然,“跟我們走一趟吧。”
不是詢問,是命令。甚至帶著一絲押解的意味。
宋伊人心念電轉。直接拒絕或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會立刻招致更嚴重的後果。必須去,但必須爭取一點時間和空間。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驚慌和畏懼,聲音帶著顫音:“世……世子爺要見民女?不知……不知所為何事?民女家中母親病重,弟弟年幼,實在……”
“廢什麼話!”另一個侍衛不耐煩地打斷她,手按上了刀柄,“世子爺召見,是你的造化!趕緊的,彆磨蹭,惹怒了世子爺,有你好果子吃!”
那冰冷的威脅幾乎不加掩飾。
宋伊人彷彿被嚇住了,身體微微發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屋內,低聲道:“容……容民女跟弟弟交代一聲,安頓一下病重的母親……求官爺行行好……”她說著,眼中甚至逼出了幾點惶惑的淚光,將一個底層女子麵對強權時的無助與恐懼演繹得淋漓儘致。
那為首的侍衛皺了皺眉,似乎嫌麻煩,但打量了一下她這副風一吹就倒的瘦弱模樣和家徒四壁的破敗院子,量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便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點!”
“謝官爺!”宋伊人連忙道謝,轉身快步走進屋內。
一進屋,她臉上的怯懦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和銳利。她飛快地低聲對嚇傻了的宋明軒道:“看好娘,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等我回來!”她的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後,她迅速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破瓦罐旁,伸手進去,指尖撚起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這是她根據白蘅所授,用幾種常見藥材調配出的“偽寒散”,服下後能令人短時間內臉色蒼白,渾身發冷,脈象虛浮,狀似感染嚴重風寒。她將那點粉末飛快地含入口中,用唾液嚥下。
做完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走出門去。
“走吧,官爺。”她低眉順眼地說道。
兩名侍衛一左一“護送”著她,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巷弄。沿途有鄰居偷偷從門縫裡張望,眼神複雜,有同情,有畏懼,也有麻木。宋伊人始終低著頭,彷彿不堪重負,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羅盤,默默記下路線、守衛換崗的間隙、以及郡王府側門附近的地形細節。她能感覺到懷中藥粉的硬角硌著皮膚,也能感覺到“偽寒散”的藥力開始慢慢發作,一絲絲寒意從骨髓裡透出,皮膚表麵卻開始微微發熱。
再次進入那座奢華卻令人窒息的郡王府,路徑與上次一般無二,但氣氛卻截然不同。上次是故作姿態的“施捨”,這次卻像是押送囚犯。侍衛將她直接帶到了一處更為偏僻寂靜的院落,並非上次的偏廳。這裡守衛明顯更加森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熏香。
“在這裡等著!”侍衛將她推進一間光線昏暗的書房,冷喝一聲,便反手關上了門,從外麵守住。
書房內陳設精美,卻透著一股陰冷之氣。四壁書架林立,卻並非擺滿書籍,而是放置著許多古玩玉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空氣中那奇異的熏香味道更濃了,甜膩中帶著一絲腐朽感,聞久了讓人頭腦發暈。
宋伊人垂首立在當地,默默運轉白蘅所教的粗淺調息之法,抵抗著那熏香帶來的不適,同時讓“偽寒散”的藥效更快地遍佈全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腳開始冰涼,臉頰卻反常地發熱,呼吸也不自覺地變得有些急促微弱起來——正是嚴重風寒的症狀。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卻異常煎熬。每一秒,她都在飛速思考著各種可能性,預設著趙致遠可能提出的問題,編織著合乎情理的答案。她必須像最精密的儀器,不能有絲毫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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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微的腳步聲從內室傳來,伴隨著幾聲壓抑的低咳。
珠簾掀動,趙致遠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家居常服,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酒色和病氣掏空了的虛弱感。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陰鷙銳利,如同藏在暗處的毒蛇,死死盯住了站在那裡的宋伊人。
他的狀態,似乎比上次見時更差了一些。宋伊人心頭微動,是自己那點“薄禮”開始生效了?還是他本身就舊疾纏身?
趙致遠冇有說話,隻是緩緩踱步到書案後坐下,拿起案上一個溫著的紫砂小壺,給自己倒了杯參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整個過程,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宋伊人,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審視一件物品般的冷漠目光。
壓力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
終於,他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黏膩感,如同毒蛇爬過肌膚:“抬起頭來。”
宋伊人依言緩緩抬頭,露出那張因“偽寒散”而顯得異常潮紅卻又透著病態蒼白的臉,眼神怯懦躲閃,呼吸微促。
趙致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對她這副病容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隻當是家境貧寒、母親病重導致的虛弱。他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精力。
“宋伊人,”他慢悠悠地開口,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本世子聽聞,近日坊間,有些不太安分的流言蜚語。”
來了!宋伊人心頭一緊,但臉上卻適時的露出茫然和一絲惶恐:“流言?世子爺……民女不知……民女近日隻顧著照料母親,未曾出門,不知外界之事……”
“哦?”趙致遠拖長了音調,眼神愈發冰冷,“是嗎?那本世子念幾句給你聽聽,看你可曾耳熟。”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譏誚的、陰陽怪氣的語調,低低地念道:
“朔風凜凜吹鐵衣,
腹中饑饉馬聲嘶。
朱門酒肉臭欲腐,
誰解邊關百萬師?”
這四句歌謠,正是達奚愉所寫,經由宋伊人之手散播出去的其中一首!字字句句,直指軍資短缺,將士饑寒,權貴奢靡!
唸完,趙致遠死死盯住宋伊人,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這歌謠,這幾日已在勝郡某些地方傳開了。你說,這寫歌謠的人,是何居心?嗯?”
宋伊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比“偽寒散”帶來的寒意更甚!她強行壓製住狂跳的心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困惑,甚至帶著一絲小民聽到這種“大逆不道”之言的本能恐懼:“這……這……誰人如此大膽?竟敢非議朝政?邊關……邊關之事,豈是我等小民可以妄議的?世子爺,民女真的從未聽過……”
她的聲音顫抖,眼神惶恐,身體甚至配合地微微發抖,完美詮釋了一個無知婦孺突然聽到這種“駭人”言論的反應。
趙致遠眯著眼,審視了她良久。他似乎冇從宋伊人身上找到任何破綻。一個整日圍著病母灶台轉的窮苦女子,確實不像能編出這種歌謠、有膽子散播的人。但這歌謠出現得太過蹊蹺,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除了照料你母親,你近日可還見過什麼陌生人?或者,有什麼異常之事?”他換了個方向,聲音更冷,“比如……夜裡,可曾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可疑之人?”
他果然在懷疑達奚愉的蹤跡!宋伊人心頭警鈴大作,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茫然和努力回憶的樣子:“陌生人?冇……冇有啊……異常?哦……好像前幾夜,是聽到巷子裡有些吵鬨,像是有人在跑動……但民女害怕,冇敢點燈看……以為是野狗爭食或者更夫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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