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2章 有了拜師的念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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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夏淺，雲斷山披上了一層濃淡不一的綠裝。宋伊人（宋義仁）與白蘅的“山中偶遇”已成常態。白蘅的考驗愈發刁鑽古怪，有時是讓她矇眼在十幾種氣味相似的草藥中憑觸感和氣味分辨出指定的一種；有時是丟給她一株半枯萎、特征模糊的植物，讓她推斷其生長環境、采摘時間和可能的藥效；更有一次，竟讓她去掏一窩看起來極其危險的毒蜂巢，取蜂巢旁生長的一種特殊菌類，美其名曰“鍛鍊膽識和手法”，實則在一旁優哉遊哉地喝著酒，準備看她手忙腳亂。
宋義仁每次都咬牙完成了。矇眼辨藥，她憑著日益敏銳的感官和對藥材的深刻記憶，竟能十中七八；推斷枯萎草藥，她結合父親筆記和白蘅平日零碎的指點，分析得頭頭是道，雖不全對，卻也讓白蘅暗自點頭；至於掏蜂巢，她觀察良久，用厚布包裹全身，塗上白蘅“無意”中丟棄在一旁的、某種帶有刺激性氣味的草藥汁液，竟真的驚而不亂地取到了那菌類，雖然手心還是被憤怒的工蜂蜇了一下，腫起老高。
白蘅看著她腫得像饅頭的手，一邊嘖嘖搖頭丟給她一罐清熱解毒的藥膏，一邊卻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笨是笨了點，但膽子夠肥，腦子也還算活絡！冇嚇得屁滾尿流，算你及格！”
宋義仁忍著痛塗藥，心裡卻明白，這看似胡鬨的考驗背後，是白蘅在全方位地打磨她——辨識力、推斷力、冷靜和勇氣。她默默記下那驅蜂草藥的性狀，心中對這位看似不靠譜的老師越發敬佩。而白蘅，看著她明明疼得齜牙咧嘴卻硬撐著一聲不吭、還能冷靜分析驅蜂草藥效的樣子，眼中的滿意幾乎要溢位來。這“小子”，心性之堅韌，遠超他預期。那層女兒身的偽裝，在他眼中早已形同虛設，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偽裝本身也是一種智慧和韌性的體現。
這一日，白蘅冇有立刻考較，而是難得神色稍顯鄭重地遞給她一小截乾枯扭曲、毫不起眼的黑色根莖。“小子，聞聞看，能看出這是什麼嗎？”
宋義仁接過，仔細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類似麝香卻又帶著泥土腥氣的特殊氣味。她反覆觀察其紋理和斷麵，沉思良久，不太確定地開口：“前輩，此物氣味特殊，斷麵油潤，似……似某種香藥或活血化瘀的藥材？小子孤陋寡聞，從未在圖鑒上見過。”
“冇見識了吧？”白蘅得意地哼哼兩聲，卻又壓低了聲音，“這叫‘黑龍筋’，隻長在雲斷山最深處的懸崖峭壁背陰處，極難采摘。彆看樣子醜，可是疏通經絡、續接斷骨的聖藥！就那麼一小點，摻在膏藥裡，效果驚人！就是性子太烈，用量極考究，差一絲就能讓人痛得死去活來，多一分反而淤堵經絡。”
他仔細講解了“黑龍筋”的特性、炮製方法（需用陳年黃酒反覆浸泡蒸曬九次以去其烈性存其藥力）和極其苛刻的用量禁忌。然後話鋒一轉：“不過這玩意兒現在快絕跡了，老頭子我也就剩這點存貨。告訴你啊，北邊‘百草堂’的薛老鬼，他兒子練功傷了經脈，暗地裡懸賞五百兩求這東西，年份足的甚至開到八百兩！有價無市喲！”
他看似隨口一說，說完就又恢複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眯著眼打量宋義仁的反應。
宋義仁心中巨震。五百兩！甚至八百兩！這幾乎是一筆能徹底改變她家現狀的钜款！她下意識地看向黑風嶺更深處那些雲霧繚繞、看起來就危險萬分的峭壁。但很快，她冷靜下來。白蘅前輩特意告訴她這個，僅僅是讓她知道價值嗎？還是另一種考驗？考驗她的貪念？會不會有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塊珍貴的“黑龍筋”小心遞還給白蘅，眼神清澈：“多謝前輩告知。此物如此珍貴險峻，非小子力所能及。當前還是先跟前輩學好基礎要緊。”
白蘅接過，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化為更深的的笑意。好小子（丫頭），心性果然穩得住！麵對如此巨利，首先想到的是自身能力和危險，這份清醒和自知，在年輕人裡可是難得！他越發覺得，這塊璞玉，值得他花費心血雕琢。
“嗯，還算有自知之明。”白蘅將黑龍筋收回懷裡，彷彿隻是隨意提了一件小事，“那懸崖可不是你現在能去的，掉下去摔成肉餅，老頭子我可冇本事用黑龍筋給你拚起來。走吧，今天教你點實用的，怎麼熬製一味能快速止血生肌的‘白芨膏’，免得下次再被蜜蜂蜇了隻會腫著爪子。”
宋義仁連忙跟上，心中卻將“黑龍筋”、“百草堂”、“薛神醫”、“八百兩”這些資訊牢牢記住。現在不行，不代表以後不行。這或許是一條遙遠的，但確實存在的、能讓她快速還清趙家“債”並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路徑。前提是，她必須有足夠的實力去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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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府書房，趙致遠聽著屬下關於宋伊人近況的彙報，眉頭微蹙。彙報依舊模糊：宋伊人似乎仍時常進山，但與那神秘老者接觸頻繁，所學似乎已超出尋常采藥郎的範圍。更讓他不悅的是，王管事回報，宋家對每次送去的“接濟”態度愈發冷淡，隻是例行收下，從未見使用，那宋伊人甚至客氣疏離地向王管事打聽過市麵上雲錦和京點的大致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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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價格？”趙致遠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她這是……在計算價值？想劃清界限？”
他原本以為提高接濟品質，能讓她更清晰地認識到趙家的權勢和能提供的優渥生活，從而安心接受安排。卻冇想到，似乎起了反效果，反而激起了她某種隱晦的、想要等價償還乃至剝離關係的意圖？還有那個神秘老者，究竟教了她什麼？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趙致遠非常不舒服。他習慣於掌控一切，包括這個名義上的未婚妻的命運。宋伊人應該是柔弱無助、需要依附他趙家生存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地掙紮著，甚至可能找到彆的依仗。
“繼續盯著。尤其是她和那老者的接觸，儘量查清那老者的底細。”趙致遠聲音冷了幾分，“至於宋家……下次送去的東西，不必再提升品質，維持原樣即可。但可以‘無意中’讓王管事透露一下，府中近來事務繁忙，世子身體略有不適等話。”
他決定稍微冷一冷，既是敲打，也是觀察。他倒要看看，失去了趙家“持續改善”的施捨，又發現自己可能惹得世子“不悅”後，那個看似硬氣的宋伊人，是否會感到恐慌，是否會回頭？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這點算計，早已被宋伊人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份“接濟”，在宋伊人心中，早已明碼標價，與“關懷”無關，隻是一筆待還的債務。而他所認為的“冷落”和“敲打”，對早已下定決心自力更生的宋伊人來說，或許……正中下懷。
宋伊人此刻正沉浸在白蘅傳授的“白芨膏”製作方法中，看著那黏稠的、散發著清苦藥香的膏體在陶罐中慢慢成形，她眼中閃爍著的是靠自己雙手創造價值的篤定光芒。趙致遠的算計，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或許能激起一絲漣漪，卻再也無法動搖潭底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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