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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36章 雙師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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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初歇,漱石院內水汽氤氳。嶙峋假山旁的空地上,陶雲霽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烏髮高束,更襯得身形清韌如竹。她微微垂首,調整著呼吸,試圖讓每一次吐納都沉入丹田。然而,對麵那道沉默如鐵塔的身影帶來的無形壓力,如同冰冷的山石,沉沉地壓在心口。

裴元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負手而立。他冇有言語,甚至連眼神都吝於給予。隻是那樣站著,身姿挺拔如標槍,周身散發的並非刻意營造的殺氣,而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浸染出的、深入骨髓的沉凝與洞徹。他像一塊被歲月和血火反覆淬鍊過的寒鐵,無聲無息,卻能將周遭的空氣都凍結。

田語揣著手,蹲在迴廊的欄杆上,胖臉上難得冇了嬉笑,小眼睛緊張地在兩人之間逡巡。無涯則端坐廊下,膝上橫著“鬆濤”,指尖虛按琴絃,沉靜的目光落在陶雲霽緊繃的脊背上。

“開始。”裴元的聲音突兀響起,低沉沙啞,毫無情緒起伏,如同兩塊頑石相撞。

陶雲霽心頭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按照田語之前教過的、最基礎的起手式,右拳緊握,試探性地向前遞出。這一拳,凝聚了她全身的力氣,動作卻因緊張而帶著明顯的僵硬和遲滯,破風聲微弱得可憐。

裴元的眼神甚至冇有波動一下。就在那拳頭離他胸前尚有半尺之遙時,他負在身後的右手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發動!冇有花哨的招式,甚至冇有多餘的動作,僅僅是手腕一翻,五指如鉤,快得隻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精準無比地叼住了陶雲霽的手腕!

一股沛然莫禦、卻又控製得妙到毫巔的巨力傳來!陶雲霽隻覺得腕骨劇痛,彷彿被鐵鉗死死箍住,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凝聚的那點微末力道如同冰雪消融,潰散無蹤。她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被那股力量帶著向前踉蹌撲去,眼看就要狼狽摔倒!

就在她重心即將徹底失衡的刹那,那股鉗製手腕的力量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輕柔卻無比巧妙的推力,恰好落在她另一側肩頭。陶雲霽隻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道一帶,原地轉了半圈,踉蹌幾步,竟又穩穩站住了腳跟!

電光石火!從出手到被製,再到被推開站穩,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陶雲霽驚魂未定,臉色微微發白,右手腕上那圈清晰的指印紅得刺目,傳來陣陣火辣辣的痛感。她急促地喘息著,抬眼望向裴元,那雙沉靜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與不解。

裴元依舊麵無表情,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了一片落葉。他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陶雲霽臉上,銳利如鷹隼,穿透她眼中的驚悸,直刺心底。他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力,發於足,貫於腰,凝於脊,通於臂,聚於拳。如地火奔湧,江河決堤。非蠻力,乃整勁。”

“心浮氣躁,力散於表,形如散沙。敵未至,己先亂,取死之道。”

“感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風動,草偃,影移,氣凝…皆可為警兆。對敵,七分在‘避’,三分在‘製’。避其鋒芒,察其虛實,尋其破綻,一擊即走,是為上策。”

他一字一句,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錘,敲打在陶雲霽心頭。冇有長篇大論,冇有繁複招式,隻有最直白、最殘酷、也最核心的生存法則!陶雲霽怔怔地看著他,手腕的刺痛和方纔那瞬間生死一線的感覺無比真實。她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又緩緩抬頭,迎上裴元那毫無波瀾卻洞悉一切的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對力量的敬畏與渴求,如同破土的幼芽,在她沉寂的心湖深處悄然萌發。她不再去想手腕的疼痛,而是努力回憶方纔那股沛然巨力傳導的路徑,試圖理解那“發於足,貫於腰”的整勁。

田語在一旁看得齜牙咧嘴,彷彿那被抓的是自己的手腕,但小眼睛裡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知道,老裴頭這看似粗暴的“見麵禮”,實則是一把最鋒利的鑰匙,直接捅開了陶雲霽通往武學殿堂最核心的大門——對力量的認知和敬畏!

午後,陽光透過聽竹軒疏朗的竹影,灑下斑駁的光點。軒內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泥土、草木與陳舊書卷的奇異清香。陶雲霽換回了素雅的襦裙,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前,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蘇合坐在她對麵,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灰寬袍,神色溫潤平和。

他並未立刻講授深奧的藥理,隻是將那個半舊的藤編藥箱打開。裡麵冇有琳琅滿目的瓶瓶罐罐,隻有幾樣極其普通的東西:幾塊形態各異、顏色深淺不一的石頭,幾束曬乾的、不起眼的草葉,幾枚乾癟的種子,甚至還有一小撮帶著潮氣的泥土。

“雲霽姑娘,”蘇合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竹林,帶著令人心安的平和,“請先看看這些。”他將一塊灰撲撲、表麵佈滿蜂窩狀小孔的石頭推到陶雲霽麵前。

陶雲霽依言拿起,入手微沉,觸感粗糙冰涼。她仔細觀察,除了那些小孔,似乎並無特彆。她疑惑地看向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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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合微微一笑,取過案上一個盛著清水的白瓷碗,又從藥箱裡拿出一根細長的銀針:“請姑娘將此石投入水中。”

陶雲霽照做。灰石入水,瞬間,無數細密如髮絲的氣泡便爭先恐後地從那些小孔中湧出!咕嚕嚕…寂靜的軒內,這聲音清晰可聞。氣泡升騰,在水麵碎裂,如同微小的生命在呼吸。灰石靜靜地躺在碗底,彷彿一塊被賦予了生命的活物。

陶雲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從未想過一塊看似死寂的石頭,竟能在水中展現出如此鮮活的景象!

“此石名‘浮石’,”蘇合溫和地解釋,“乃火山岩漿噴發冷凝所成,其質輕多孔,故能浮水。其孔竅,乃天地造化之力於瞬間凝固的印記。”他拿起那根銀針,輕輕探入水中,在靠近浮石孔竅處攪動。隻見那些湧出的氣泡瞬間變得更多、更細密!他收回銀針,氣泡又漸漸恢複如初。

“觀其孔竅呼吸,可知其質疏鬆,能吸附雜質。故炮製藥材,常用其研磨吸附藥汁中之沉渣,取其清輕上揚之性。”蘇合的聲音不疾不徐,將一塊石頭的“呼吸”與藥理用途自然地聯絡起來。

他又拿起一束乾枯的、葉片狹長、邊緣帶著細小鋸齒的草葉:“此草名‘車前’,田間地頭隨處可見,牛羊喜食之。”他將草葉遞到陶雲霽鼻尖前,“嗅之。”

一股極其清淡、帶著泥土氣息的微苦草香鑽入鼻中。

“其葉搗爛外敷,可解蟲毒叮咬之腫痛;其籽煎水,能通利水道,化濕濁。看似卑微,然於鄉野之間,常為活命之草。”蘇合的話語,讓這株平凡的野草瞬間擁有了生命的重量。

接著,他拿起一枚乾癟的、毫不起眼的褐色種子:“此乃‘決明子’之種。”他將其放入陶雲霽掌心,“姑娘試試能否以指力將其捏碎?”

陶雲霽依言用力,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種子紋絲不動。

蘇合取回種子,將其置於一塊光滑的青石板上,拿起另一塊小石,輕輕一碾。隻聽“啪”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堅硬的種殼應聲碎裂,露出裡麵兩片淡黃色、形如彎月的子葉。

“其殼堅硬如甲,非重力不可破。然破殼之後,其子葉所蘊生機,卻能清肝明目,潤腸通便。”蘇合指著那兩片子葉,眼神溫潤,“天地造物,常於至堅處藏至柔生機,於至微處顯造化之功。識藥,非僅識其名狀、記其功效,更要觀其形質,察其生息,感其靈韻,悟其存於天地間的位置與道理。如此,方能通曉萬物生克循環之玄機。”

他溫和的目光落在陶雲霽鋪開的宣紙上:“姑娘擅丹青,不妨將此石之孔竅呼吸、此草之卑微堅韌、此種子破殼而出的瞬間,以筆意繪之。觀其形,感其神,藥性之理,或可自現於筆端心田。”

陶雲霽怔怔地看著碗中仍在微微吐納氣泡的浮石,掌心似乎還殘留著車前草微苦的氣息,眼前是那碎裂種殼中露出的、象征著無限生機的嫩黃子葉。一種前所未有的、對萬物生靈的敬畏與好奇,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浸潤了她沉靜的心田。她緩緩提起筆,蘸飽了墨,目光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卻彷彿穿透了紙背,看到了一個由無數細微生命、奇異法則交織成的、無比鮮活而玄妙的世界。原來藥之一道,並非枯燥的方劑配伍,而是直指天地造化本源的通途!

聽竹軒外,崔令儀與陶煥隱在竹影深處,透過半開的軒窗,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崔令儀看著女兒專注凝視浮石氣泡的側影,看著她提筆欲畫時眼中那煥發出的、如同發現新大陸般的光彩,又想起晨間在演武場女兒被裴元擒拿後瞬間的驚悸與隨之而來的沉思。她緊緊攥著丈夫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哽咽,低低道:“煥郎…你看…你看夭夭…不,是雲霽…她看那些石頭草籽的眼神…像不像當年她第一次拿起畫筆,發現色彩能暈染開時的樣子?”

陶煥的目光亦緊緊鎖在女兒身上。他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紅痕,那是裴元留下的印記,是力量與殘酷現實的烙印;他也看到了她在蘇合引導下,麵對一草一木一石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探索的光芒,那是智慧與生命奧秘的召喚。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女兒身上悄然交彙、生根。

他反手握住妻子微涼的手,用力緊了緊,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深沉慰藉與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嗯。破繭之痛已曆,霽色初染乾坤。而今筋骨將鑄,慧眼漸開…吾女雲霽,前路雖長,然心燈已明,雙翼漸豐。此乃……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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