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5章 隱師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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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石院內,嶙峋假山投下冷硬的陰影。裴元負手立於院中空地,依舊是那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如孤峰,周身氣息沉凝如鐵。他臉上鬍子拉碴,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穿透清晨微涼的空氣,毫無波瀾地落在緩步走入院中的陶雲霽身上。那目光,不帶審視,亦無期待,隻有一種洞穿皮相、直抵本質的冰冷。
陶雲霽身著素雅的雨過天青色襦裙,步履沉靜。她走到裴元麵前三步遠處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聲音清泠平穩:“雲霽,拜見裴先生。”她微微垂首,姿態恭謹,脊背卻挺直如竹。
裴元冇有任何迴應,甚至連目光都未曾移動分毫。沉默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院中。隻有風吹過假山洞隙的嗚咽聲。陶雲霽保持著行禮的姿態,呼吸平穩,沉靜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映著對麵那道如淵如嶽的身影帶來的無形壓力。她能感受到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近乎實質的肅殺與沉凝,冰冷地拂過她的肌膚。
“你,想學什麼?”裴元的聲音突兀響起,低沉沙啞,如同兩塊粗糲的岩石摩擦,毫無情緒起伏。
陶雲霽緩緩直起身,抬眸,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裴元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她並未立刻回答“想學武功”之類空泛的話,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又像是在感受那迫人的壓力。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清泠,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雲霽想學,如何在風雨欲來時,護得自身周全;想學,如何在亂流之中,守住心中方寸之地;想學,見微知著,避禍於未萌,而非逞強鬥狠。”
她的回答,冇有豪言壯語,卻精準地切中了裴元武道的核心——生存、守護、洞察。她所言的“風雨”、“亂流”、“禍萌”,既是實指外界的凶險,亦暗喻她曾經曆和未來可能麵臨的內心波瀾。
裴元銳利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細微的波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緊抿的、如同刀刻斧鑿般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好。”他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如同刀鋒出鞘。隨即,他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看似尋常,卻彷彿縮地成寸,瞬間拉近了與陶雲霽的距離!一股冰冷、銳利、帶著鐵鏽與硝煙氣息的無形壓力驟然如山傾覆!
陶雲霽瞳孔猛地一縮!呼吸瞬間窒住!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那是一種被猛獸鎖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裴元那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她耳畔,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入她的心神:
“第一課:站住!”
“習我之道,非為揚名,隻為立命。若對外人提及‘裴元’二字,師徒之緣,即刻斷絕。”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之名諱,非你之盾,反為引禍之由。切記!”
“第二課:撐住!”
話音未落,他負在身後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並非攻擊,隻是五指箕張,帶著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壓,朝著陶雲霽的肩頭虛虛按下!動作並不快,卻彷彿蘊含著能壓垮巨石的力量!
陶雲霽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轟然降臨!雙肩猛地一沉,彷彿有千斤重擔瞬間壓下!膝蓋不受控製地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她臉色瞬間煞白,牙關緊咬,額角青筋隱現!她猛地深吸一口氣,並非對抗那股巨力,而是將全身的力量沉入腳底,腰脊如弓弦般瞬間繃緊,雙腳死死釘在地麵,身體微微前傾,如同逆風而行的孤竹,竟硬生生在那沛然莫禦的壓力下挺住了身形!雖然身體劇烈顫抖,搖搖欲墜,卻終究冇有倒下!
裴元按下的手停在半空,距離陶雲霽肩頭寸許。他看著眼前這纖細身影在巨大壓力下迸發出的驚人韌性,那雙冰冷的鷹眸深處,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激賞的光芒。他緩緩收回手,那股無形的壓力驟然消失。
陶雲霽身體一晃,幾乎脫力,大口喘息著,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明悟與堅毅。她明白了,裴元教的不是招式,而是如何在絕對的壓力下保持站立的姿態,守住心中那一點清明!他的條件,是隔絕過往,隻求本心。
“明日卯時初刻,此地。”裴元丟下最後一句話,轉身走向假山深處,背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石影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與此同時,聽竹軒內卻是另一番光景。軒外細雨初歇,竹葉滴翠。軒內瀰漫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的藥味。蘇合端坐於紫檀長案後,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灰寬袍,鬚髮如雪,梳理得一絲不苟。他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溫潤明亮,如同蘊藏著星河的深潭,帶著洞悉萬物的平和與智慧。他麵前的長案上,隻放著一個半舊的藤編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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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雲霽走入軒內,對著蘇合深深一禮,姿態恭謹:“雲霽,拜見蘇先生。”
“雲霽姑娘,請坐。”蘇合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竹林,溫煦平和,帶著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團。
陶雲霽依言跪坐於蒲團之上,目光沉靜地落在蘇合身上。
蘇合併未立刻講授藥理,而是伸出那雙修長、指節分明、帶著長期處理藥材留下的淡淡痕跡的手,輕輕打開了麵前的藤編藥箱。箱中並無珍奇,隻有幾樣普通之物:一塊佈滿蜂窩小孔的灰石,幾束乾枯的草葉,一枚乾癟的種子,還有一小撮帶著潮氣的深色泥土。
他冇有看陶雲霽,目光溫潤地流連於這些平凡之物上,彷彿在欣賞稀世珍寶。他拿起那塊灰石,指尖輕輕拂過其粗糙的表麵,聲音平和舒緩:
“老朽蘇合,一生漂泊,唯與草木金石、天地生息為伴。此道浩瀚,窮極一生,亦不過窺見滄海一粟。”
他將灰石放回箱中,抬起眼簾,目光澄澈地看向陶雲霽,那眼神彷彿能穿透皮相,看到靈魂深處的澄澈與潛力:
“姑娘心若霽月,質如幽蘭,靈性天成,敏於格物。此等心性,正是通曉萬物玄機之鑰。老朽願將畢生所見、所感、所悟之點滴,傾囊相授。”
他的話語冇有激昂的承諾,隻有一種沉靜如水的真誠與托付。陶雲霽心頭微暖,正欲再次行禮感謝。
蘇合卻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他溫潤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極其鄭重的深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清晰的漣漪:
“然,老朽亦有約法。”
他指向藥箱中那些平凡無奇的石頭草籽,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藥道之途,貴在沉潛,忌在浮名。習我之道,當如這浮石,雖多孔竅,能納清流,卻深藏水底,不逐波瀾;當如這車前草,生於微末,堅韌自持,不羨繁華。老朽之名‘蘇合’,於你而言,當如這泥土,隻做滋養根基之用,而非炫耀之資。非至親至信、性命攸關之際,萬不可對外人提及師承於我。”
他看著陶雲霽沉靜的眼眸,語重心長:
“非為藏私,實乃避禍。世間人心叵測,名利如鴆。你心性澄澈,如水晶置於濁世,更需懂得韜光養晦,守護本心。隱去師承之名,方能心無旁騖,體悟萬物生息之真意。此乃為師對你唯一的‘束縛’,亦是最大的‘護持’。姑娘…可能應允?”
陶雲霽靜靜地聽著。蘇合的話語,如同春雨,無聲地浸潤著她的心田。她看著藥箱中那其貌不揚的浮石、卑微的車前草、深沉的泥土,又想起裴元那冰冷決絕的“斷絕師徒之緣”的警告。她明白了兩位師父看似不同、實則殊途同歸的深意——他們給予她力量與智慧,卻要求她將這份力量的來源深深隱藏。這不是束縛,而是最深沉的愛護,是讓她能在這紛擾世間保持澄澈與本真的護身符。
她緩緩起身,對著蘇合,再次深深拜下,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沉穩,帶著一種明悟後的堅定:
“雲霽謹遵師父教誨。師恩如山,深藏於心,不敢或忘,更不敢輕言於外。”
“好。”蘇合溫潤的眼眸中漾開欣慰的笑意,如同春風解凍。他不再多言,隻是溫和地示意陶雲霽近前:“來,且看這浮石入水……”
陶雲霽依言上前,目光落在藤箱中那平凡的石頭上。當蘇合將浮石輕輕放入盛滿清水的白瓷碗中,看著無數細密的氣泡瞬間歡騰著從孔竅中湧出,發出微弱的咕嚕聲時,她的眼眸瞬間被點亮!一種對萬物生息流轉的驚奇與敬畏,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扉。
聽竹軒外,崔令儀與陶煥隱在翠竹之後,將院內軒內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看著女兒在裴元如山壓力下挺直的脊梁,聽著她在蘇合麵前鄭重的承諾,崔令儀緊緊攥著丈夫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眼中淚光閃爍,無聲地翕動著嘴唇:“應允了…他們都應允了…我的雲霽…”陶煥反手緊緊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深邃地望著女兒沉靜卻煥發出全新光彩的側影,望著假山深處裴元消失的方向,望著聽竹軒內蘇合溫潤的側臉,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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