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3章 再尋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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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沾滿淚痕的臉上,那雙深陷的眼睛如同寒潭投入了熔岩,灼熱、銳利、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她不需要言語,那眼神已說明一切——十年等待,隻為此刻!任何軟弱,都必須在找到女兒之前徹底摒棄!
陶煥深吸一口帶著血腥與荔枝甜香的冰冷空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中飛速串聯、推演。他鬆開妻子,但一隻手仍緊緊握著她的手臂,既是支撐,也是無聲的同盟宣告。
“仵作!”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硬,卻比平日更添了幾分金石之音。
“卑職在!”一直屏息垂首的仵作連忙上前。
“剖開他的胃。”陶煥的指尖指向地上的驛卒,“看看裡麵除了貢荔,是否還有彆的東西!特彆是…青皮的荔枝肉!”青皮荔枝的出現,是此案最大的異常,極可能與符片來源地相關。
“是!”仵作凜然應命,立刻操起工具。
“張錄事!”陶煥目光轉向門口肅立的心腹。
“屬下在!”一名精乾的中年官員躬身。
“立刻查清此人身份!他隸屬哪個驛站?負責哪一段驛路?何時何地與貢荔隊伍交接?同行者幾何?最後出現在何處?所有行蹤,钜細靡遺!”陶煥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重點排查他生前十二個時辰內,是否接觸過非貢品來源的荔枝,尤其是嶺南端州方向、品相為‘三月紅’或‘懷枝’的青皮種!”他精準地報出了嶺南常見的青皮荔枝品種,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故鄉記憶。
“遵命!”張錄事領命,轉身疾步離去。
“調集所有關於孩童失蹤、尤其是涉及拐賣幼女的陳年舊案卷宗,”陶煥的聲音淬著冰,“特彆是…十年間,所有報案記錄中,提及過佩戴桃木護身符、或符上刻有特定字樣的細節!把範圍擴大到臨近州府,尤其是……與嶺南有商貿往來的區域!”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妻子手中緊攥的符片,那殘缺的“夭”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命令一道道發出,冰窖瞬間成了大理寺最高效運轉的樞紐。陶煥這才緩緩轉向崔令儀。她已迅速拭去淚痕,儘管眼眶依舊通紅,但臉上再無一絲脆弱,隻剩下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剛硬。她將那塊染血的桃木符用一方素白的手帕小心包好,貼身放入懷中,動作珍重如同安放稀世珍寶。
“令儀,”陶煥看著她,聲音低沉,“府中……”
“我知道該怎麼做。”崔令儀打斷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如同劍鋒出鞘的錚鳴。“‘尋桃影衛’立刻撒出去。所有與崔氏商隊有往來的嶺南行商、腳伕、船把頭,一個不漏地篩!我要知道,最近一個月,不,最近半年!有冇有人見過這樣的桃木符,有冇有人聽過‘夭夭’這個名字,或者…任何相似的童謠、稱呼!”她的思路極其清晰,將河東崔氏龐大的商業網絡瞬間轉化為一張無形的資訊巨網。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發間那支溫潤的桃木簪,眼神銳利如電:“還有那個‘荔枝美人燈’……十年了,當年燈市上那個吸引夭夭的變臉藝人,那個燈……春棠後來再冇找到。這絕不是巧合。我會讓影衛順著當年那條線,哪怕是把神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挖出點東西來!”十年前夭夭失蹤的關鍵細節,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裡,此刻成了追查的重要方向。
陶煥看著妻子眼中燃燒的、近乎偏執的光芒,心中既痛又慰。這就是崔令儀,河東崔氏的將門虎女。失女之痛摧毀了她的容顏,卻從未磨滅她骨子裡的堅韌與鋒芒。她不再是那個收斂鋒芒的誥命夫人,而是重新化身為隨時準備撕裂獵物的母豹。
“好。”陶煥隻沉沉應了一個字,卻重逾千斤。這是夫妻間無需多言的信任與托付。“大理寺的案卷,我會親自梳理。有任何蛛絲馬跡,即刻互通。”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那符片……讓府中擅藥理的嬤嬤看看,能否從血跡或木質紋理上,再找出些線索。夭夭小時^……你教過她用荔枝蜜寫密信。”
最後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崔令儀死水般的眼底激起了更深的漣漪。對!遇水顯形的荔枝蜜!一絲渺茫卻不容忽視的可能性,讓她幾乎要再次顫抖起來。她用力點頭,眼中希望的火光更盛。
就在這時,仵作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呼:“大人!有發現!”
陶煥和崔令儀同時轉身,如同兩道閃電劈向驗屍台。
隻見仵作手中銀鑷夾著一小團剛從驛卒胃袋中取出的、尚未完全消化的黏膩之物。在冰窖的火光下,那團東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澤——並非貢品“妃子笑”那晶瑩剔透的乳白果肉,而是帶著一種渾濁的、暗沉的黃綠色,其間混雜著明顯的、深青色的荔枝皮碎屑!
“大人,您看!”仵作的聲音帶著震驚,“這……這絕非‘妃子笑’!果肉顏色質地完全不同!而且…這青皮碎屑的數量,遠超其指甲縫中所藏!他在死前,必定大量吞食過這種青皮荔枝!”
陶煥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果然!青皮荔枝是關鍵!它不僅僅是指甲縫裡的殘留,而是被死者大量吞入腹中的東西!這絕非偶然!
他上前一步,不顧那令人作嘔的氣味,仔細觀察著那團穢物。崔令儀也緊緊跟在他身側,屏住呼吸,目光如炬。
陶煥拿起另一把乾淨的銀鑷,小心地撥開黏膩的果肉纖維和青皮碎屑。突然,他的動作頓住了。鑷尖似乎觸碰到了什麼堅硬細小的東西。
他屏息凝神,極其小心地將那異物剝離出來。
那東西極小,沾滿汙穢,但在清水的短暫沖洗下,露出了些許真容——那是一小截……被染成深色的、纖細的……紅色絲線?不,更像是某種編織物的殘段,顏色雖然被胃液和果肉汙染,但隱約能看出原本應該是非常鮮豔的紅色,甚至……帶著一點桃粉的底色?
崔令儀的呼吸驟然停止!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截不足半寸長的紅線,瞳孔劇烈收縮!一個幾乎被她遺忘在記憶角落的畫麵,如同驚雷般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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