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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暄陽 第2章 染血的符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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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鋼針,同樣刺在陶煥身上。十年大理寺卿的權柄與殫精竭慮,並未給他帶來多少養尊處優的富態,反而在他身上沉澱下一種深重的疲憊與孤峭。他身著象征三品大員的深紫官袍,衣料華貴,卻掩蓋不住那份由內而外的沉重。鬢角早已染上霜色,雖不如妻子那般觸目驚心,卻也星星點點,昭示著歲月與心事的無情侵蝕。他的麵容輪廓依舊剛毅,如同大理寺門前曆經風雨的石獸,隻是眉宇間被刻下了一道深如刀削的“川”字紋路,那是常年緊鎖眉頭、憂思過度的印記。眼角的細紋密佈,延伸至微微下垂的眼瞼,使得那雙原本洞察秋毫、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在跳躍的火光下,竟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深不見底的疲憊。他的嘴唇緊抿著,唇線繃得筆直,如同一條拉緊的弓弦,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驚濤駭浪。握著桃木符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手背上青筋虯結,那道貫穿左掌的猙獰舊疤,在火光下彷彿一條甦醒的毒蛇,隨著他指尖的顫抖而微微扭動。十年了,他像一個在無邊黑暗中踽踽獨行的囚徒,女兒的失蹤是他揹負的沉重枷鎖,大理寺的案牘勞形是他麻痹痛苦的烈酒。他看似冷靜自持,是朝廷柱石,是斷案如神的大理寺卿,內裡卻早已被愧疚與思念啃噬得千瘡百孔,如同這冰窖中被冰封的荔枝,外表鮮紅誘人,內裡卻凝結著刺骨的寒冰。

就在崔令儀那雙燃燒著異樣光芒的眼睛,與陶煥那雙深埋著十年苦痛與疲憊的眸子相撞的刹那——

那塊小小的、殘破的、染著汙血的桃木符,不再是冰冷的證物,它驟然變成了一簇火種!一簇足以點燃他們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足以燒穿十年絕望深淵的火種!

“夭……”

陶煥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了一個破碎的音節。不是疑問,而是確認!是對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的確認!這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禁錮他們情感的閘門。

崔令儀的身體猛地一晃,彷彿被無形的巨力擊中。她踉蹌著向前撲了一步,素白的裙裾掃過冰冷的地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在這死寂的冰窖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她伸出了手——那隻手,曾經握劍時穩如磐石,此刻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想要去觸碰陶煥手中的桃木符。

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那個殘缺的“夭”字,乾裂蒼白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覆描摹著那個字的輪廓。十年!整整十年!她踏遍了無數州縣,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繪製了無數張販賣孩童的路線圖,訓練了府中侍女成為“尋桃影衛”,卻如同大海撈針,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現實澆滅。她幾乎要相信,她的夭夭,她那個會辨荔枝、會偷戴劍穗、揚言要做“女少卿”的夭夭,真的如同那夜消失的桃花精靈,被這無情的塵世徹底吞噬了。

可是現在,這塊符片!這塊刻著她女兒名字的符片!它沾著陌生人的血,出現在本不該有它的地方,出現在與嶺南荔枝相關的死亡現場!這絕不是巧合!這絕不是!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崔令儀的喉頭,灼燒著她的眼睛。十年未曾流下的淚水,在這一刻洶湧地衝破了冰封的堤壩,在她深陷的眼窩中彙聚,模糊了視線,卻無法模糊她眼中那重新被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熊熊烈焰!那烈焰如此熾熱,彷彿要將她滿頭的霜雪都融化,要將這冰窖的萬年寒冰都蒸發!

陶煥看著妻子眼中那久違的、幾乎要焚儘一切的光,看著她伸出的、顫抖的手。他掌心的舊疤被桃木片的邊緣硌得生疼,但這疼痛卻如此真實,如此令人……振奮!他不再是那個在絕望深淵中麻木行走的囚徒。驛卒的死因、青皮荔枝的來源、這符片背後的陰謀……所有的謎團都變得無比重要,因為它們可能指向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再奢望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寒刺骨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灼熱。他緩緩地、無比珍重地,將那塊染血的桃木符,放進了妻子冰冷顫抖的手中。

當崔令儀冰涼的指尖觸碰到那帶著丈夫體溫和殘留血跡的符片時,她猛地攥緊了它!彷彿攥住了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又彷彿攥住了命運遞來的一線生機!她低下頭,滾燙的淚珠終於奪眶而出,砸落在冰冷的桃木符上,混著那暗紅的血汙,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濕痕。

“她……”崔令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泣音,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如同從深淵底部發出的呐喊,“她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陶煥心中盤踞十年的厚重陰霾。他看著妻子緊攥符片、淚流滿麵卻眼神灼亮的樣子,一股同樣滾燙的激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疲憊和偽裝。十年積壓的痛楚、愧疚、無望的思念,在這一刻被“活著”這兩個字點燃,化作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他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雙臂,不是大理寺卿對誥命夫人的禮節,而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在絕望儘頭看到微光時,最本能、最洶湧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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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儀冇有抗拒,她將頭深深埋進丈夫堅實的胸膛,攥著桃木符的手抵在他的心口,彷彿要將這渺茫卻無比珍貴的希望,烙印進彼此的血脈深處。她壓抑了十年的嗚咽,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陶煥的懷中爆發出來,那哭聲裡,有撕心裂肺的痛,更有焚儘一切也要找到女兒的決心!

冰窖裡,貢品荔枝的甜香依舊詭異瀰漫,驛卒的屍體無聲見證。但此刻,在這冰冷的死亡之地,一對被命運折磨了十年的父母,正緊緊相擁,用眼淚和顫抖的身體,宣告著沉寂十年的尋找,將因為這半片刻著“夭夭”的桃木符,燃起足以焚天煮海的熊熊烈焰!

崔令儀壓抑了十年的嗚咽在陶煥懷中震盪,那哭聲撕扯著冰窖凝滯的空氣,也撕扯著陶煥早已結痂的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妻子單薄身軀下洶湧的悲慟與驟然點燃的、幾乎要焚儘她自身的希望之火。他更緊地擁住她,下巴抵著她冰冷的白髮,那支夭夭親手削刻的桃木簪硌著他的下頜,提醒著他所揹負的一切。

片刻,僅僅是片刻的沉溺。大理寺卿的職責與一個父親刻骨的渴望,如同兩條冰冷的鐵索,瞬間將他從情感的旋渦中拉回。他必須冷靜!這染血的符片是線索,更是風暴的中心!

他輕輕拍撫著妻子劇烈起伏的脊背,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壓過她的哭泣:“令儀,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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