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章 染血的符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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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厲王朝,神京。
臘月的風,像淬了寒鐵的刀,刮過朱雀大街青石板路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此刻,大理寺深處的冰窖,寒意更是凝成了實質的白霧,沉沉壓在每一個角落。
大理寺卿陶煥正俯身於屍首旁。他身著深紫官袍,肩頭落著未撣儘的霜雪,身形挺拔如鬆,卻透著一股被歲月和心事壓彎的孤峭。火光跳躍在驗屍的銀刃上,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左掌那道貫穿掌心的舊疤——那是嶺南端州貧瘠歲月裡,為爭一口飽腹的荔枝,被尖銳枝杈留下的印記。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甜腥,屍首旁邊三尺左右的地上,是嶺南八百裡加急送抵的貢品“妃子笑”荔枝。荔枝嬌豔欲滴的紅裳在冰晶中依舊灼目,卻與停屍台上那具青白僵硬的驛卒屍首形成了詭譎的對照。
陶煥的動作精準、冷靜,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銀刀小心地撬開死者緊攥的拳頭,幾片深青色的碎屑簌簌落下,混雜著冰屑。
“大人,指甲縫裡也有。”身旁的仵作低聲道。
陶煥不語,用銀鑷夾起一片碎屑,湊近鼻尖。不是貢品“妃子笑”那特有的薄如蟬翼的胭脂紅皮,而是更厚實、顏色更深沉的青皮。一股嶺南山野間特有的、帶著澀意的草木氣息,混著死者口中散發的最後一絲**甜氣,鑽入他的鼻腔。
陶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裡翻騰的血氣與寒意,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唯有眼角一絲未能及時斂去的微紅泄露了瞬間的失態。他繼續手中的動作,銀刀探向死者微張的口腔。冰寒讓肌肉僵硬,他需要更大的力氣。
刀尖探入咽喉深處,觸到了一小塊堅硬的異物。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它勾出。
那是一塊被涎液和血汙浸透的、約莫半寸長的桃木片。邊緣被啃噬過,磨損得厲害。陶煥用清水小心沖洗,汙垢褪去,露出木片上刻著的模糊紋路——並非完整的符文,而是一個殘缺的筆畫,一個清晰可辨的、帶著某種稚拙刻痕的……
“夭……”
陶煥的呼吸驟然停止。他認得這個字!這個字,曾無數次出現在他書房案頭女兒臨摹的字帖上,出現在妻子崔令儀為女兒親手繡製的帕角!他猛地攥緊了那塊小小的桃木片,冰冷的木片邊緣深深嵌入他掌心的舊疤,卻遠不及心口那驟然撕裂的劇痛!
陶煥的思緒一下子混亂了。
“夭夭……爹爹給你帶了荔枝核雕的小猴兒……”一個清脆如銀鈴的童音,帶著雀躍的笑意,毫無征兆地刺穿了冰窖的寂靜,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眼前不再是驛卒青白的臉,而是元宵燈市那鋪天蓋地的流光溢彩。人潮洶湧,喧聲震耳。八歲的小女兒,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桃紅小襖,梳著雙丫髻,髻上簪著朵顫巍巍的絨花,像一株初綻的桃花精靈,蹦跳著擠在人群裡,隻為了追看一個變臉的藝人。她的小手,曾那樣信任地、緊緊地攥著他元宵節才送給她的禮物——一枚用端州老荔枝核精心雕成的小猴。她笑得那樣燦爛,眼睛亮得映著滿城燈火,嚷著:“爹爹看!猴兒會翻跟頭!”
下一瞬,畫麵碎裂。隻剩丫鬟春棠煞白的臉,手中半塊被踩得稀爛、沾滿泥汙的桃花糯米糕,以及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姐!夭夭小姐——!”那糯米糕的甜香,桃花瓣的微粉,與此刻冰窖中荔枝的甜腥、驛卒的屍臭混雜在一起,化作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陶煥的心臟。
他猛地閉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握著銀鑷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那道貫穿掌心的舊疤在火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女兒失蹤十年了。這蝕骨的痛,從未因時光而稍減分毫,反而像冰窖裡的寒冰,層層累積,深不見底。……
“咳。”一聲壓抑的低咳自身後傳來,把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
就在此刻,冰窖沉重的石門被無聲推開。一道素白的身影裹挾著門外更凜冽的寒氣,靜立在門口。是崔令儀。她依舊梳著端莊的髮髻,卻不見一絲珠翠,唯有一支磨得發亮的桃木簪斜斜綰住那如霜似雪的白髮。清冷的月光與窖內的火光交織,映著她明豔不再卻依舊銳利如刀鋒的眉眼。她手中並未提燈,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卻精準地、死死地釘在了陶煥手中那塊沾血的桃木片上。
無需言語。十年尋尋覓覓,十年錐心蝕骨。當那塊刻著“夭”字的桃木符出現在這瀰漫著嶺南荔枝甜腥的死亡現場時,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剋製、所有被時光強行冰封的絕望與希望,都在夫妻二人交彙的目光中轟然炸裂!
陶煥的目光,艱難地從那刻著“夭”字的符片上抬起,越過驛卒僵冷的屍身,望向門口那抹素白的身影——他的妻子,崔令儀。
十年光陰,三千多個日夜的錐心蝕骨,早已在崔令儀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曾經河東崔氏明珠的明豔張揚,如今隻剩下一副被風霜蝕透的玉骨。她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襦裙,寬大的衣袍裹著過分清減的身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最刺目的,是那一頭如霜似雪的白髮。那並非年老的自然銀絲,而是在確定女兒失蹤噩耗的那個血色黎明後,一夜之間儘數褪去了墨色光澤的絕望見證。它們被一支磨得光滑溫潤的桃木簪簡單綰起——那是夭夭幼時用府中桃樹枝椏,笨拙地削刻,送給她的生辰禮。簪尾,依稀還能辨出稚童刻下的歪扭桃花輪廓。她的臉龐依舊能看出昔日的秀麗輪廓,但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顴骨微凸,像是被抽乾了所有鮮活的血肉。唯有那雙眼睛,此刻在幽暗的冰窖火光映照下,非但冇有被絕望徹底熄滅,反而因為死死釘在陶煥手中那塊桃木符上,而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令人心悸的光。那光芒銳利如她匣中從不離身的軟劍“雪練”,帶著能刺穿一切虛妄的穿透力,也帶著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孤注一擲。十年尋尋覓覓,十年杳無音信,她像一株被連根拔起曝曬於烈陽下的桃樹,內裡早已枯槁,卻憑著對女兒的一線執念,強撐著不肯徹底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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