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8章 再見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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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將巍峨的伊闕關染成一片鐵青的剪影。關城巨大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口,吞噬著最後的天光,也吞吐著劫後餘生的人流車馬。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血腥、汗臭以及潰兵帶來的恐慌氣息,久久不散。
倉垣將染血的長劍在騾車轅木上蹭了蹭,歸入鞘中。劍鞘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緊繃的肌肉,汗水混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在粗布短衫上洇開深色的斑塊。他銳利的目光掃過狼藉的河灘——散落的兵刃、踐踏的貨物、幾具來不及拖走的屍體,最後落在那隊前來彈壓的河南尹騎兵身上。騎兵統領驗過趙鋒遞上的欽差羽檄和崔琰手書,臉色凝重,揮手示意放行,卻未再多言,隻留下一隊士兵清理現場。那沉默的姿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走。”倉垣聲音沙啞,對趙鋒道。他的視線越過騎兵,投向關城之後那片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如同巨獸匍匐的龐大陰影——洛陽。
騾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關城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發出空洞的迴響。穿過厚重門洞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不再是曠野的血腥與風塵,而是無數人煙、無數建築、無數**交織成的、濃稠得化不開的人間煙火與權力腐朽混合的怪味。
寬闊的官道兩旁,屋舍鱗次櫛比,雖已入夜,依舊燈火通明。酒肆的喧囂、絲竹的靡靡、商販的吆喝、車馬的轔轔、乃至巡夜金吾衛甲冑的鏗鏘…無數聲浪彙成一股巨大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洪流,衝擊著剛從生死邊緣掙紮出來的三人感官。華燈初上,照亮了朱門繡戶的飛簷鬥拱,也照亮了蜷縮在牆角陰影裡、衣不蔽體的流民。錦衣華服的貴人乘著香車寶馬招搖過市,空氣中飄蕩著昂貴的脂粉與熏香;而街角巷尾,隱約傳來病痛的呻吟與孩童饑餓的啼哭。
李昭掀開車簾一角,被這極致的繁華與觸目驚心的貧病對比深深震撼。帝都的恢弘與沉重,如同實質般壓在她心頭。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銀子菜精華丸瓷瓶,那微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定。華老閉目靠坐在車內,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袖中一枚乾枯的草藥,眉頭緊鎖,彷彿在對抗這空氣中無形的汙濁。隻有倉垣,脊梁挺得筆直,目光如炬,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車駕的身影,每一個燈火闌珊的暗巷。在這龍蛇混雜之地,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在河南尹騎兵的“護送”下(實為監視),隊伍並未停留,徑直穿過喧鬨的南市,繞過巍峨的南宮宮牆陰影,最終停在一處相對僻靜、卻守衛森嚴的官署門前。門楣上高懸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個方正遒勁的篆字——太醫署。
門前兩列持戟甲士,盔甲鮮明,神情肅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而複雜的藥味,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潮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趙鋒上前遞交通關文書和欽差羽檄,甲士驗看良久,又進去通報。等待的時間彷彿凝固,隻有太醫署內隱約傳來的搗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提醒著此地的職能。
終於,沉重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縫隙。一個身著深青色低階醫官服飾、麵白無鬚的中年人探出身來,眼神帶著幾分倨傲與審視,在風塵仆仆的趙鋒、倉垣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剛被攙扶下車的華老和李昭身上。他的目光在華老破舊的布袍和李昭荊釵素衣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哪位是華鬆?哪位是李昭?”醫官的聲音尖細,帶著官腔。
“老朽華鬆。”華老微微頷首,聲音平和。
“民女李昭。”李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嗯。”醫官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側身讓開,“隨我來吧。署丞大人已等候多時。”他目光掠過倉垣,“隨從護衛,署內重地,不得擅入。門外候著。”
倉垣眼神一厲,手已按上劍柄。趙鋒連忙上前一步,抱拳道:“這位大人,倉少俠乃李姑娘師兄,亦通醫理,一路護衛華神醫與李姑娘周全,職責所在,可否通融…”
“太醫署自有規矩!”醫官不耐煩地打斷,語氣轉冷,“聖諭隻召華鬆、李昭二人!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再敢聒噪,休怪某不客氣!”他身後的甲士似乎感應到氣氛,手中長戟微微一頓,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倉垣腮邊肌肉繃緊,指節捏得發白。他看向李昭,李昭對他微微搖頭,眼神示意他忍耐。華老也輕輕拍了拍倉垣的手臂,低聲道:“無妨,且在此等候。”那醫官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轉身便走。
李昭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濃烈的藥味混合著官署特有的陳腐氣息,讓她胸口有些發悶。她攙扶著華鬆,跟在那醫官身後,踏入太醫署高高的門檻。倉垣冰冷如刀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醫官的後背上,直到朱漆大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內外。趙鋒無奈地拍了拍倉垣的肩膀,兩人隻能按捺住性子,在門外甲士警惕的注視下,如同兩尊門神般佇立在昏黃的燈籠光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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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是另一番景象。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幽深曲折,兩側是高聳的院牆,壓抑感撲麵而來。廊廡下掛著燈籠,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空氣中那股混合的藥味更加濃鬱,其中似乎摻雜著一些名貴香料的氣息,卻又被某種若有若無的、類似傷口潰爛的甜腥氣隱隱覆蓋。偶爾有穿著不同品階官服的醫吏匆匆走過,皆是低眉順目,步履匆匆,無人交談,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引路的醫官一言不發,步履卻很快。穿過幾重院落,隱約聽到廂房裡傳來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終於,他們在一處掛著“典藥局”牌匾的堂屋前停下。堂屋內燈火通明,藥櫃林立,直抵屋頂,散發著各種乾燥藥材的複雜氣味。幾名藥童正埋頭搗藥或分揀藥材,動作機械而麻木。
堂屋中央,站著一位身著淺緋色官袍、體態微胖、麪皮白淨的中年官員。他正揹著手,微微俯身,審視著麵前案幾上打開的幾個錦盒。盒內鋪著明黃綢緞,盛放著幾株形態奇異的藥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顯然價值不菲。此人便是太醫署署丞,王甫。
聽到腳步聲,王甫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他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矜持與疏離,目光在華鬆(華老)和李昭身上淡淡掃過,如同打量兩件新到的器物,最後落在華老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
“這位便是名動荊襄的華鬆,華神醫?”他的聲音圓滑,聽不出喜怒,“一路辛苦了。本官太醫署署丞,王甫。”他的目光掠過華老洗得發白的布袍,又落到李昭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位…便是潁川那位發現‘銀子菜’的李姑娘?倒是…年少有為。”那“年少有為”四字,說得平淡無奇,聽不出是褒是貶。
“草民華鬆,見過王署丞。”華老微微躬身。
“民女李昭,見過署丞大人。”李昭跟著行禮,心中卻是一緊。這位王署丞看似和氣,但那眼神深處透出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王甫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幾上的錦盒:“聖體違和,太醫署上下憂心如焚,日夜不敢懈怠。華神醫聲名遠播,此番奉詔入京,定能施展妙手,解聖上之憂,亦是我杏林之幸。”他頓了頓,拿起錦盒中一株形似珊瑚、通體赤紅的藥材,對著燈光看了看,“隻是…宮闈用藥,非同小可。講究君臣佐使,配伍精當,更講究藥材地道,炮製得法。些許山野偏方,或於民間偶有奇效,然於聖體龍軀,卻未必相宜,恐有…畫虎不成之虞啊。”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直指李昭賴以成名的銀子菜,將其貶為“山野偏方”。
李昭心頭一沉,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華鬆(華老)麵色依舊平靜,隻是撚動草藥的手指微微一頓,緩聲道:“署丞大人所言甚是。醫道一途,博大精深,無論宮廷民間,皆以活人性命為本。銀子菜雖生於田野,然其藥性平和,於剋製青骨疫邪確有實證。老朽一路行來,亦反覆斟酌其用於聖體之可能…”
“哦?”王甫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放下那株赤紅藥材,踱步到李昭麵前,目光帶著審視,“李姑娘,本官聽聞,你那‘銀子菜’,形似野草,田間地頭俯拾皆是?”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如此易得之物,其效…當真如傳聞般神奇?可莫要…以訛傳訛,誤了大事啊。”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李昭,挖出她心底所有的秘密。
李昭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王甫審視的目光,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回稟大人,民女不敢妄言。銀子菜其效,乃華老親自以病患、活物反覆驗證所得!潁川郡內,因此草而活命者數以千計!其形貌、藥性、用法,民女皆已詳細記錄在冊,願呈與署丞大人及太醫署諸位前輩審閱參詳!民女以為,藥無貴賤,能活人者即為良藥!”
堂屋內一片寂靜。搗藥的藥童停下了動作,引路的醫官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王甫盯著李昭,臉上那點敷衍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官僚式冷漠的審視。華老向前半步,隱隱將李昭護在身後,正要開口。
突然,堂屋側後方通往內院的月洞門處,光線微微一暗。
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洞的陰影裡。依舊是那身玄底金紋的欽差隨員官服,依舊抱著那狹長的木匣。麵色蒼白,嘴角卻噙著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如同毒蛇鎖定獵物般的笑意。他的目光,越過王甫,越過華老,如同淬了寒冰的針,精準地、牢牢地釘在了李昭的臉上。
正是文甲!
他竟比他們更早一步,悄然進入了太醫署的核心重地!
李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上脊梁,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華老撚動草藥的手指也驟然停住,渾濁的眼中寒光爆射!
王甫似乎對文甲的出現並不意外,反而微微側身,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圓滑的、帶著深意的笑容:“文先生來了。正好,這位便是潁川的李姑娘,還有華神醫。”
文甲緩緩踱步出來,每一步都輕得如同鬼魅,踩在青石板上卻彷彿敲在人心頭。他走到李昭麵前不足三步處站定,那冰冷的、帶著濃重怨毒與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刮過李昭的臉頰。
“李姑娘,”文甲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毒蛇吐信,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彆來無恙?潁川一彆,姑娘風采更勝往昔啊。隻是不知…”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姑娘這雙救苦救難的手,還有那能‘活萬民’的‘銀子菜’,在這洛陽城裡,在這宮牆之內…還能不能,像在潁川那般…‘靈驗’?”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得如同地獄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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