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7章 官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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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酉時末。殘陽將墜,漫天潑灑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橘紅與絳紫。曆經千難萬險,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終於抵達了拱衛帝都洛陽的最後一道天塹——伊闕。龍門、香山兩座巍峨巨嶽如沉默的巨人般夾峙而立,中間是奔騰不息的伊水。雄壯的關城扼守水陸要衝,箭樓高聳,雉堞森嚴,在血色黃昏中投下巨大而壓抑的陰影。過了此關,便是天子腳下的京畿之地,象征著暫時的安全與最終的目標。
連日來的亡命奔逃、毒瘴暗箭,早已榨乾了眾人的體力與心神。李昭倚在顛簸的車廂內,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原本明亮的眸子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隻有緊抿的唇角還殘留著一絲倔強。華老閉目養神,佈滿皺紋的臉上是長途跋涉後的深深倦意,呼吸略顯沉重。便是以倉垣之強健,此刻也難掩滿麵風塵,甲冑蒙塵,髮髻微散,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如同盤旋於絕壁的鷹隼,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周遭越來越近的關城輪廓與山巒走勢。眼見那象征安全的巨大城樓在望,一股難以言喻的鬆弛感,悄然在每個人緊繃的心絃上撥動了一下。入關,天子腳下,文甲縱有通天手段,也該有所收斂了吧?
然而,命運彷彿最殘酷的戲弄者,總是在觸手可及的希望前,降下更深的絕望。
就在距離伊闕關城不足三裡的一處河灘平緩地——這裡本該是歇腳喘息的最後一段坦途——異變,如同平地驚雷,轟然再起!
前方通往關城的寬闊官道上,毫無預兆地騰起遮天蔽日的煙塵!緊接著,是山呼海嘯般的哭嚎、嘶喊、咒罵聲浪,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席捲而來!定睛看去,隻見數百名丟盔棄甲、衣衫襤褸、麵如土色的士兵,如同被無形巨獸驅趕的羊群,冇頭蒼蠅般從關城方向瘋狂潰逃下來!他們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不少人身上帶著刀箭創傷,血汙混合著泥垢,更有甚者,被同伴攙扶著,腳步踉蹌,口中發出絕望而混亂的嚎叫:
“敗了!全敗了!快逃命啊!”
“瘟疫!軍營裡發瘟了!沾上就死!”
“讓開!都讓開!擋路者死!”
……
竟是一股從前線崩潰下來的亂兵!
這群徹底喪失理智與軍紀的潰兵洪流,瞬間將官道上本就稀少的行人商旅衝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而洪流的前鋒,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直直朝著李昭他們這支偽裝成“藥材商隊”的隊伍猛撲過來!
場麵瞬間炸裂!哭喊聲、尖叫聲、兵刃無意識碰撞的刺耳聲、被衝撞踩踏者的慘嚎聲、騾馬受驚的淒厲嘶鳴聲……各種聲音瘋狂攪拌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混沌音浪!煙塵滾滾,遮天蔽日,人影幢幢,如同煉獄中掙紮的鬼魅!
“保護車隊!結圓陣!擋住!給我死死擋住!”趙鋒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炸裂般發麻,聲嘶力竭地狂吼!這失去控製的潰兵潮,比任何訓練有素的伏擊都更可怕!他們隻為求生,瘋狂如野獸,一旦被捲入,瞬間就會被撕成碎片!剩餘的八名甲士(路途艱險,又折損兩人)皆是百戰餘生的精銳,聞令冇有絲毫猶豫,爆發出最後的血勇,迅速以載著華老、李昭的騾車為核心,背靠車體,長矛如林般齊刷刷對外挺出,結成一個緊密的、閃爍著寒光的鋼鐵刺蝟陣!試圖以血肉之軀築起一道堤壩。
然而,數百瘋狂潰兵的衝擊力,豈是區區數人之陣能擋?
“轟——!”如同驚濤拍岸,潰兵洪流狠狠撞上了小小的防禦圈!
“噗嗤!”“哢嚓!”“啊——!”利刃入肉聲、骨骼碎裂聲、瀕死慘叫聲瞬間爆發!最外圍的兩名甲士,連人帶盾被洶湧的人潮瞬間撞倒、淹冇,連掙紮都來不及發出!防禦陣型如同脆弱的蛋殼,被巨力狠狠砸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更多的潰兵紅著眼,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瘋狂地撲向騾車!他們根本不在乎車裡是什麼,隻看到車輛,便以為是運送糧草或財物的肥羊!
“搶!車裡有吃的!”
“是藥!是藥!搶啊!”
肮臟的手爪伸向車簾,有人甚至開始用刀劈砍車轅!車廂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被撕碎!
“滾開!”一聲蘊含雷霆之怒的暴喝炸響!如同平地驚雷!倉垣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車旁,長劍“滄啷”出鞘,寒光乍現!他並未大開殺戒,劍走輕靈,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削向那些伸向車廂的手臂!“唰!唰!唰!”數道血箭飆射,幾隻斷手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慘嚎跌落塵埃!這血腥狠辣的手段暫時逼退了車旁的潰兵,但更多的、更瘋狂的潰兵正從兩側缺口如潮水般湧來,絕望與瘋狂的氣息幾乎要將小小的車隊徹底吞噬!
車廂內,華老透過劇烈晃動的車簾縫隙,看著外麵地獄般的景象,聽著潰兵口中聲嘶力竭喊出的“瘟疫”二字,花白的長眉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藥囊,眼中是凝重到極點的憂慮。李昭的心更是沉到了穀底,但她強迫自己冷靜,醫者的本能讓她死死盯住那些衝擊車隊的潰兵,尤其是其中幾個穿著絳色號衣、左臂繫著臟汙灰布條的士兵——他們麵頰呈現出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如同破舊的風箱,眼神渙散帶著高熱特有的迷濛,腳步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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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李昭猛地探出車窗,對著正浴血奮戰、劍光如龍捲般護住車身的倉垣,用儘全身力氣嘶喊,聲音穿透混亂的喧囂,“看那些穿絳色號衣、左臂係灰布條的!他們…他們染的是‘熱毒瘴’!高熱、氣促、神昏!不是青骨疫!快喊!告訴大家不是瘟疫!”她臨時編造了一個易於理解的病名,指向那看似凶險卻非絕症的症狀!
倉垣何等機敏,瞬間明悟!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一股雄渾的內力激盪於胸腹之間,隨即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化作一聲撼人心魄的巨吼,其聲之洪亮,竟生生壓過了數百人的哭嚎混亂,如同神隻敕令,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潰兵的耳中:
“爾等潰軍聽真!軍中非是瘟疫橫行!乃染‘熱毒瘴’!此症可救!可治!”
“爾等搶奪商旅貨物,衝擊天子官道,踐踏同袍,此乃……謀逆大罪!”
“欽差行轅八百裡加急,征召當世神醫入京救駕!車中所載,正是華鬆華神醫!”
“速速退開!莫阻神醫入京之路!神醫仁心,或可施救爾等性命!”
“再敢近前一步,格殺勿論!”
“華鬆華神醫”這六個字,如同在絕望的泥沼中投下了一根擎天巨柱!
洶湧混亂的潰兵潮,彷彿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暫停鍵!無數雙原本充斥著瘋狂、絕望、貪婪的眼睛,瞬間凝固,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強烈的求生光芒,齊刷刷地聚焦在那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騾車之上!華鬆!活死人肉白骨的神醫華鬆!他的名字在底層兵卒中,便是活命的希望,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華…華神醫?真的是華神醫?”
“他說…能救?不是瘟疫?”
“熱毒瘴?俺…俺好像就是覺得渾身滾燙……”
靠近車隊的潰兵,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下意識地向後退縮了幾步。看向車廂的目光,瞬間從瘋狂的掠奪變成了敬畏、希冀,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那小小的車廂,此刻在他們眼中,彷彿散發著救贖的光芒。
趁此千鈞一髮之機,趙鋒與剩餘的五名甲士爆發出最後的力氣,齊聲怒吼,盾牌猛推,長矛前挺,硬生生在混亂中重新穩住陣腳,護著騾車艱難地、一步步向河灘邊緣相對空曠處後退,與潰兵潮拉開了一道寶貴的距離。
“嗚——嗚——嗚——”就在這時,伊闕關方向驟然響起低沉雄渾的號角聲!緊接著,沉悶如滾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顫抖!一隊盔甲鮮明、刀槍如林、氣勢如虹的精銳騎兵,高舉著繡有“河南尹”三字的猩紅大旗,如同一股鋼鐵洪流,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轟然衝出巍峨的關城,朝著河灘上混亂的潰兵潮席捲而來!關城守軍終於出動彈壓了!
本就因“華神醫”出現而意誌動搖的潰兵們,看到這代表著朝廷秩序與鐵血鎮壓的鐵騎洪流,最後一絲抵抗意誌徹底崩潰。
“官軍來了!快跑啊!”
不知誰發了一聲喊,數百潰兵如同炸窩的馬蜂,再無任何陣型可言,哭爹喊娘地朝著四麵八方,冇入暮色籠罩的山林荒野,隻留下滿地狼藉與刺鼻的血腥。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終於徹底沉入西山。巨大的、如同洪荒巨獸般的伊闕關城,投下無邊無際的深沉陰影,將河灘上的一切都籠罩其中。倉垣拄著沾滿血汙的長劍,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水,浸透了內衫,黏膩冰冷。他望著眼前這死屍橫陳(多為被潰兵踩踏或自相殘殺的平民)、傷者哀嚎、丟棄的破甲爛盔遍佈的修羅場,再望向遠處那在暮色中更顯森嚴巍峨、彷彿吞噬一切的巨獸關城,心中冇有半分抵達目標的喜悅,隻有一股比山嶽更沉重的寒意。
這潰兵之亂,來得如此蹊蹺,時機如此精準!是前線潰敗的巧合?還是…文甲那毒蛇般的手,連敗軍和“瘟疫”的謠言都能精準利用,作為阻截他們的最後一招?洛陽,這座近在咫尺、燈火已零星亮起的帝王之都,其暗流洶湧、殺機四伏的凶險,恐怕遠勝那一路的明槍暗箭!
華老緩緩掀開車簾,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投向暮色中輪廓猙獰、彷彿張開巨口的伊闕關城,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這歎息裡,有對無辜生命的悲憫,有對時局崩壞的憂慮,更有前路未卜的凝重。李昭坐在車內,緊緊攥著貼身藥囊中那瓶裝著銀子菜精華藥丸的瓷瓶,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冰涼慘白,指節繃得幾乎要碎裂開來。龍潭虎穴,九死一生,他們終於……站到了門口。門後的景象,卻比門外更加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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