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4章 既甜又澀(一)
-
“不能再拖了!”倉梓青的聲音如同困獸的低吼,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和焦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砸在凝滯的空氣裡,“遠山已經起疑了!他那雙眼睛毒得很…若是讓他發現蛛絲馬跡,我們…”
“可那孩子是無辜的!”肖清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尖銳和母性的保護欲,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桌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況且…況且呈暄那麼喜歡她!你忍心嗎?你讓他以後如何自處?!”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掙紮和痛楚,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廚房門口陰影裡的九月,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手中的粗瓷碗猛地一滑,冰冷的碗沿幾乎要脫手而出!她死死攥住,指關節捏得發白,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孩子?無辜?喜歡她?他們…他們是在說她嗎?!為什麼?為什麼倉老爺的弟弟倉遠山會關注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童養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梁,巨大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將她攫住。
正堂裡的爭論聲戛然而止,彷彿被利刃切斷。九月驚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憑著本能,將自己更深地縮進廚房門後濃重的陰影裡,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似乎停滯了。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倉梓青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氣大步跨出正堂。昏黃的燈光映著他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的臉,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那雙平日裡深邃如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隻匆匆掃了一眼廚房方向(九月嚇得立刻縮頭),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內院的迴廊深處。空氣中隻留下他沉重的腳步聲和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第二天起,九月注意到倉梓青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自那夜之後,九月感覺自己彷彿行走在薄冰之上。倉梓青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嚴厲或偶爾的讚許,而是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探究和疑慮的審視。那目光有時會在她低頭做事時長久地停留在她背上,像芒刺在背;有時在她回答問題時,會銳利地刺入她的眼睛深處,彷彿要剝開她的皮囊,看清她靈魂裡是否藏著什麼秘密。每一次這樣的目光接觸,都讓九月的心猛地一縮,後背滲出冷汗。她變得更加謹小慎微,說話做事都反覆掂量,生怕行差踏錯。同時,那個散發著奇異苦香的灰布小包,成了她心頭揮之不去的疑雲。她藉著整理藥庫的機會,目光如同最細密的梳子,一遍遍掃過那個陰暗的角落,甚至裝作不經意地挪開周圍的麻袋雜物仔細翻看。然而,那個布包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藥庫裡隻剩下熟悉的藥材氣息,再無那絲清冽的苦香。這刻意的消失,反而讓那秘密顯得更加陰森沉重。
……
連綿的秋雨敲打著屋簷和庭院裡的青石板,發出單調而陰鬱的聲響,將整個倉家籠罩在一片潮濕粘膩的寒意中。就在這樣一個陰沉的下午,倉梓青那位遠在州府、極少往來的兄長倉遠山,竟帶著他的兩個兒子登門了。
九月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大伯父。他比倉梓青更高大魁梧,像一座移動的鐵塔,身著深青色錦緞長袍,腰間束著鑲玉的寬腰帶。他一進門,那股子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勢便瞬間壓過了屋外的陰冷。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銳利如盤旋在高空的鷹隼,冰冷而充滿算計,彷彿能穿透皮肉,看透人心。他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梓青,多日不見,彆來無恙啊?”倉遠山聲音洪亮地寒暄著,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廳內掃視,最終,毫不掩飾地落在了奉茶進來的九月身上。
九月端著沉重的紅木茶盤,感受到那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彷彿冰冷的針尖刺在皮膚上。她強作鎮定,垂著眼,將茶盞一一奉上。
“這就是呈暄那小子的童養媳?”倉遠山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和毫不客氣的審視,目光**裸地在九月身上逡巡,從髮髻到布鞋,彷彿在評估一件貨物。那目光讓九月如墜冰窟,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輕微打顫的聲音。
“是。”倉梓青的聲音冷硬如鐵,簡短得冇有一絲溫度,甚至帶著隱隱的排斥,“九月,再去準備些點心來。”這是明顯的支開。
九月如蒙大赦,連忙低頭應“是”,匆匆退下。轉身離開廳堂的瞬間,她敏銳的耳朵捕捉到倉遠山那意味深長、刻意壓低卻又剛好能讓她隱約聽到的半句話:“…長得倒有幾分像…”
像?像誰?九月的心猛地一沉,腳步幾乎踉蹌。巨大的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但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探尋,隻能加快腳步逃向廚房。
當她端著精緻的點心再次回到廳堂門口時,裡麵的氣氛已經劍拔弩張。倉遠山洪亮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穿透了門簾:“…那批藥材到底在哪?誌豪親眼看見,說就在你這裡!”
倉梓青的聲音冰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刃,帶著一種隱忍到極致的怒意:“大哥慎言!我不知你指的什麼藥材。倉家藥庫,儘可查驗,絕無來曆不明之物!”
空氣彷彿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氣,儘量放輕腳步走進去,將點心碟子輕輕放在桌上。她能感受到兩道淩厲的目光(倉遠山的)和一道緊繃的視線(倉梓青的)同時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抬頭,放下碟子便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退了出去。
站在門外冰冷的廊下,秋雨帶著寒氣撲麵而來。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裡麵壓抑的爭執聲斷斷續續傳來,夾雜著幾個讓她心驚肉跳的詞:“肖家…”、“藥方…”,還有倉遠山那帶著威脅和舊恨的低吼:“…彆忘了當年的事!”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心上,勾勒出深不見底的家族恩怨輪廓。
客人走後,倉梓青閉門不出。
喜歡九月暄陽請大家收藏:()九月暄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