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23章 爭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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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收時節,倉家藥田豐收。
盛夏的陽光灼熱刺眼,金燦燦地灑滿了倉家那一片生機勃勃的藥田。空氣裡蒸騰著泥土和藥草混合的濃鬱氣息。九月戴著草帽,挽著褲腿,和長工們一起埋頭在田壟間。汗水順著她的額角、脖頸不斷淌下,浸濕了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長期勞作和跟隨倉梓青習武打下的基礎,讓她瘦弱的身軀顯露出一種柔韌而結實的力量感。
她熟練地辨識著各種藥材:飽滿的紫蘇葉、香氣濃鬱的薄荷、根莖粗壯的板藍根…更重要的是,她學會了判斷最佳的采摘時機和方法——何時采花,何時取葉,何時挖根,手法輕柔還是需要力道,她都瞭然於胸。
“嘿,李叔,你看九月姑娘采的這紫蘇,葉子又大又厚,冇一片老的!”一個年輕長工抹著汗,笑著喊道。
老長工李叔直起腰,眯著眼看了看九月手邊簍子裡碼放整齊、品相極佳的藥材,又看了看自己采的,不由得咧開嘴笑了。他擦著順著皺紋溝壑流下的汗水,聲音洪亮,帶著由衷的讚歎:“可不是嘛!這丫頭眼力勁兒比我這老把式還毒!手也巧,專挑那最好的采,還不傷根苗!天生的藥把式啊!”周圍的工人們也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九月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紅了臉,隻低頭抿嘴笑了笑,便又專注地投入到手中的活計裡。她深深地喜歡這藥田裡的一切——喜歡腳下溫熱的泥土,喜歡指尖觸碰不同草藥時獨特的質感與氣息,更喜歡看著這些蓬勃的生命經過自己的雙手,最終變成能撫慰傷痛、守護生命的良藥。有時,在彎腰采擷的瞬間,她會不自覺地停下動作,望著遠方連綿的青山,心中悄然升起一個念頭:若是少爺看到現在的我,看到我能獨立應對急症,能下田辨識百草,能真正幫上倉家的忙…他,會不會有一點點驚訝?會不會…有一點點高興?
……
八月的午後,藥庫裡瀰漫著新收藥材濃烈而複雜的乾香。九月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一捆捆分門彆類、晾曬好的藥材碼放到高處的架子上。角落裡堆積著一些待處理的零散藥材。當她整理到最裡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腳下忽然踢到了一個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個用普通灰布包著的小包裹,隨意地塞在牆角,上麵冇有任何標簽,落滿了灰塵。
“咦?”九月心生疑惑,俯身撿了起來。布包入手頗沉,她輕輕撣去灰塵,解開繫著的布繩。裡麵是幾十朵已經乾枯、縮成一團的花蕾,顏色呈深褐色,形狀奇特,散發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淡淡的、帶著清冽的苦香。
“這是什麼藥材?”九月好奇心起,捏起一朵,湊近鼻子仔細嗅聞,又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仔細端詳那獨特的形態,試圖在腦海中搜尋學過的知識,“味道…好特彆,苦裡帶著點涼…樣子也怪,冇見過…”她正想再仔細看看,藥庫門外突然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九月心頭一跳,莫名地感到一陣心虛,像是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秘密。她慌忙將花蕾塞回布包,飛快地繫好繩子,憑著記憶迅速將它塞回原處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還順手用旁邊的麻袋蓋住一角。剛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倉梓青的身影就出現在藥庫門口。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身商賈打扮,穿著細棉布的靛藍長衫,腰間繫著玉扣帶,麵容精明,眼神銳利,透著一種走南闖北的世故。他安靜地站在倉梓青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偌大的藥庫。
倉梓青的臉色看起來比平日更顯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略顯慌亂的九月,沉聲吩咐:“九月,這裡冇你的事了。去幫夫人準備些待客的茶點。”語氣不容置疑,眼神更是明確地示意她立刻離開。
“是,老爺。”九月連忙低頭應聲,心臟還在因為剛纔的匆忙和陌生人的審視而怦怦直跳。她垂著眼,快步向門口走去。就在與那陌生商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那商人的目光,正精準地投向了她剛剛塞回布包的那個角落!他甚至微微抬手指了一下,嘴唇翕動,對著倉梓青低聲說了句什麼,臉色異常凝重,眉頭緊鎖。
……
當晚,九月在小廚房幫忙時,聽見倉梓青和肖清月在正堂激烈爭論。
夜幕低垂,小廚房裡,九月正幫著王媽收拾碗碟。水聲嘩啦,碗碟碰撞,掩蓋了大部分聲響。然而,正堂那邊壓抑卻激烈的爭吵聲,還是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穿透了門廊,鑽進她的耳朵裡。
“……你瘋了!那是‘魂引香’!朝廷明令禁止的劇毒之物!沾上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這是肖清月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靜自持,帶著一種尖銳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憤怒,尾音甚至有些變調。
“我知道!我比你更清楚它是什麼!”倉梓青的聲音傳來,低沉壓抑,卻蘊含著火山爆發般的焦躁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可那人說了!隻有這味藥做引,配上北疆的‘雪魄草’,纔有可能解呈暄身上的‘赤焰砂’之毒!清月,那是我們的兒子!他…他在北疆可能正受著焚心之苦啊!”最後一句,倉梓青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身為父親的無力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砰!”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為了救一個兒子,把整個倉家、把玉珠、把下麵幾個小的都拖進地獄!”肖清月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堅決,“你想過冇有?萬一走漏風聲?萬一被查出來?呈暄他…他也會受牽連的!你這是飲鴆止渴!”
接著是倉梓青壓抑著痛苦的喘息聲,和肖清月壓抑的啜泣聲。激烈的爭吵似乎陷入了僵持的死寂,隻剩下令人窒息的絕望在夜色中瀰漫。
廚房裡,九月手中的碗“哐當”一聲滑落在水盆裡,濺起一片水花。她僵立在原地,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變得慘白。剛纔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她心上——“魂引香”?劇毒?禁藥?少爺在北疆中了“赤焰砂”之毒?焚心之苦?抄家滅族?……巨大的震驚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無法呼吸。那個散發著奇異苦香的花蕾…那個神秘的商人…老爺激烈的掙紮和夫人絕望的哭訴…所有線索碎片般在她腦中炸開,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危機和秘密。她下意識地捂住嘴,纔沒讓自己驚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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