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7章 想去北邙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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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走了。”倉垣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也透著一絲深深的無奈。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曠野,最終定格在不遠處山坳背風處,幾點微弱的、昏黃的燈火光芒上。“找地方歇腳,明日再做打算。”
倉垣心情沉重:“放棄坐騎,意味著速度將大大降低,但強行趕路,隻會讓馬匹倒斃,甚至累垮孫仲景,結果更糟。”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拖著疲憊的身軀和那匹幾乎邁不動步子的騸馬,艱難地走向那點燈火。走近纔看清,那不過是幾間依著土坡搭建的低矮茅屋,屋頂壓著厚厚的茅草和積雪,煙囪裡冒出稀薄的炊煙,在狂風中艱難地扭動著。院子用粗糙的木籬笆勉強圍住,積雪幾乎埋到了籬笆腰際。一個穿著臃腫破舊棉襖、包著褪色頭巾的農婦正費力地鏟著門口小徑上的積雪,聽到動靜,警惕地抬起頭。
農婦約莫四十上下,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眼神帶著山民特有的樸實和一絲驚疑。她看到風雪中走來的兩人一馬:前麵牽著馬的漢子(倉垣)身材高大,肩寬背厚,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短打,外麵罩著擋雪的蓑衣,蓑衣下襬沾滿了泥濘冰碴。他麵容冷峻,線條剛硬如同刀削,嘴唇緊抿,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重與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像風雪中的鷹隼,掃過來時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後麵跟著的文士(孫仲景)則顯得狼狽許多,靛青色的長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下襬濕透沾滿泥雪,凍得瑟瑟發抖,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眼神渙散,全靠一股意誌力支撐著纔沒有倒下。那匹馬更是耷拉著腦袋,瘦骨嶙峋,口吐白沫,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大娘…”孫仲景勉強拱了拱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被風聲淹冇,“風雪太大,馬匹也…實在走不動了,能否…行個方便,借宿一晚?我們…必有酬謝。”
農婦的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片刻,又看了看那匹可憐的馬,最終落在孫仲景凍得發紫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她點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快進來吧,外麵不是人待的地兒!先把馬拉到旁邊草棚裡避避風。”她放下鏟子,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柴火、土腥味和一種食物匱乏的微酸氣息。一個同樣穿著臃腫破襖、佝僂著背的老漢正蹲在土灶前燒火,灶上架著一口鐵鍋,裡麵咕嘟著看不清內容的糊狀物。角落的土炕上,一個約莫七八歲、臉蛋凍得通紅的小男孩裹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好奇又怯生生地看著闖進來的陌生人。土牆被煙火熏得漆黑,幾件簡陋的農具掛在牆上,地上堆著些乾草和雜物,整個屋子顯得擁擠而貧寒,卻也透著一種在嚴寒中頑強生存的暖意。
“老頭子,快添把柴!有客人!”農婦招呼著,又對兩人道,“炕上暖和,快上去捂捂腳!這鬼天氣,真是要人命!”
倉垣和孫仲景感激地謝過。倉垣先將那匹疲憊不堪的騸馬牽進旁邊四麵透風、堆著些乾草的簡陋草棚,卸下鞍轡,看著它迫不及待地低頭去啃那點可憐的枯草,心中微歎。他回到屋內,將沉重的藥簍小心放在乾燥的牆角,這才和孫仲景一起在土炕邊坐下。炕上傳來微弱的暖意,對凍僵的身體來說如同火爐。
老漢沉默地往灶膛裡塞了幾根柴火,火光映照著他溝壑縱橫、寫滿愁苦的臉。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兩人:“後生,這大的風雪,你們這是要去哪?看你們的樣子,不像山裡人。”
倉垣接過農婦遞來的、一碗滾燙但渾濁的野菜糊糊,暖著手,沉聲道:“老人家,我們想去北邙山深處。”
“北邙山深處?!”老漢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剛拿起的旱菸杆掉進火裡。他臉上瞬間爬滿了驚懼,聲音都變了調,“作孽啊!那地方是閻王殿的後門!你們…你們是活膩歪了不成?”連灶台後忙碌的農婦也停下了動作,臉上血色儘褪,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
“實不相瞞,”孫仲景捧著熱碗,汲取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聲音虛弱但誠懇,“我們是為了尋一味救命的草藥,不得不去。老人家,您可知那‘黑水澗’和‘鬼哭嶺’?”
“黑水澗?!鬼哭嶺?!”老漢像是被這兩個名字燙到了,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嗆得連連咳嗽,眼中恐懼之色更濃。他拍著胸口,好半天才緩過氣,聲音帶著顫抖和後怕:“彆提!彆提那地方!那是真真的鬼門關!黑水澗…那水黑得跟墨汁似的,大夏天都冒寒氣,手伸進去骨頭都能凍裂!邪乎得很!水裡頭…水裡頭聽說有吃人的東西!還有那瘴氣,聞一口就倒!鬼哭嶺更邪門!一到晚上,那風颳進山縫裡,嗚嗚的響,跟鬼哭一模一樣!嶺下麵…嶺下麵埋著不知道多少朝代的死人!陰氣重得能凝出水來!那地方…那地方進去的人,就冇見有活著出來的!前年,村裡幾個不信邪的後生結伴進去采參,就…就回來一個,冇兩天也瘋了,渾身長滿黑斑,死的時候嘴裡還喊著‘彆過來!彆過來’…”老漢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灶火,彷彿那跳躍的火苗裡映照著地獄的景象。炕上的小男孩也嚇得縮進了被子裡,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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