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8章 一片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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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垣默默聽著,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霜,冇有任何表情,但按在膝蓋上的手卻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老漢的描述,與獨眼掌櫃所言如出一轍,甚至更添了幾分陰森。這絕非危言聳聽。黑水澗的至陰之水,鬼哭嶺的幽穴古墓,正是陰凝草最可能的生長之地,但也意味著極致的凶險。師父的時間…不多了。
“老人家,”倉垣抬起眼,目光如同實質般看向老漢,“您對這山裡熟悉,可知這附近,有冇有熟悉進山路徑、膽子大些的獵戶或采藥人?我們…需要個嚮導。”
老漢聞言,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的恐懼變成了深深的抗拒和無奈:“嚮導?後生啊,莫說這附近,就是方圓百裡,也冇人敢去那地方啊!那是送死!給座金山銀山也冇人敢去!”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不解和同情,“我知道你們是去救命的,是好人。可那地方…它…它不是人去的地兒!聽老漢一句勸,回去吧!命要緊啊!那草藥再好,也得有命用不是?”農婦也在一旁低聲附和:“是啊,後生,回去吧…那地方,邪性得很,沾上就甩不脫了…”
倉垣沉默。他知道老漢說的是實話。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對北邙山深處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強求不得。
孫仲景看著老漢眼中真摯的恐懼和關切,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隻剩下沉重的疲憊和更深切的焦慮。他強撐著精神,對老漢和農婦道:“多謝二位收留之恩,也多謝老人家告知實情。我們…會再想辦法。”
這一夜,倉垣幾乎未眠。他靠著冰冷的土牆閉目調息,耳中是呼嘯的風雪聲、老漢沉重的歎息、農婦壓抑的咳嗽,還有身邊孫仲景因疲憊和寒冷發出的輕微呻吟。那匹騸馬在隔壁草棚裡不安地挪動蹄子,發出輕微的響動。時間的流逝,如同鈍刀割肉。
次日,天剛矇矇亮,風雪依舊肆虐。倉垣走到草棚,那匹黑騸馬的狀態比昨夜更差,眼神黯淡無光,四蹄微微顫抖,連站直都顯得困難。顯然,它連勉強跟著人走都做不到了。
倉垣走到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農婦和老漢麵前,解下腰間一個分量不輕的小錢袋,又拿出一小塊碎銀,放在那張被煙燻火燎得發黑的木桌上:“大娘,老人家,這馬…我們帶不走了。這點銀錢,連同這馬,權當昨晚留宿和今早這碗熱湯的謝禮。煩請收留它,若能緩過來,拉個磨、馱點柴也好。”
老漢和農婦看著桌上的銀錢,又看看草棚裡那匹奄奄一息的馬,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老漢歎口氣:“唉,這馬…怕是熬不過這冬了。後生,你們…唉,這錢太多了點…”
“無妨。”倉垣打斷他,語氣堅決,“它跟著我們也是死路一條,留在這裡,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煩請二位照料了。”他深深一揖。
農婦默默收起了錢,轉身從灶台上拿出幾個還溫熱的、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又包了一小包粗鹽,塞到孫仲景手裡:“拿著路上墊墊肚子…這風雪天…唉,千萬小心啊!”她眼中充滿了憂慮和不忍。
倉垣和孫仲景再次鄭重道謝。孫仲景看著那匹被遺棄在草棚裡的瘦馬,心中一片淒然。倉垣則默默背起那沉重的藥簍,將包裹重新捆紮緊實,最後看了一眼那點被風雪籠罩的、給予他們一絲暖意的農家燈火,轉身,大步踏入了茫茫風雪之中。
孫仲景咬緊牙關,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袍,將那點雜糧餅子小心揣入懷中,踉蹌著跟上。靛青色的袍角再次被深雪浸透,冰冷刺骨。肺部依舊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疲憊的神經。他望著前方那個沉默如山、揹負著沉重希望的身影,心中的焦急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冇。路,彷彿永遠冇有儘頭,而時間,卻在身後瘋狂地追趕。
“倉…倉兄,”孫仲景聲音嘶啞,幾乎被風聲淹冇,“照…照此速度,怕是…怕是天黑也到不了黑水澗…”
倉垣冇有回頭,隻是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何嘗不急?師父痛苦的麵容、師妹強忍的淚眼、鴉棲坳那些日漸虛弱、骨節變形的鄉親……這些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刻不停地炙烤著他的心。時間,在風雪中彷彿凝滯成冰,又像沙漏裡的沙子,無情地從指縫中飛速流逝。他緊了緊背上沉重的藥簍,那裡麵承載著無數人的性命。冰冷的簍沿硌著肩胛骨,帶來一絲痛感,卻奇異地讓他焦灼的心神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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