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12章 策馬北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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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李昭南下的酷寒不同,倉垣一路向北,風雪更甚。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柄破風的利刃,在冇過小腿的積雪中強行開出一條路。靛藍色的粗布棉袍早已被雪水和泥漿浸透,凍得硬邦邦的,邊緣結著冰淩。古銅色的臉龐被寒風割得通紅,那道疤痕更顯冷硬。他揹負著沉重的藥簍和褡褳,腰間空懸,短刀已給了師妹,隻餘一雙佈滿厚繭、骨節分明的大手緊握成拳,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北邙山!這三個字本身就帶著一股陰森的死氣。傳說中古戰場遺蹟,亂葬崗無數,冤魂不散,加之山勢險峻,毒蟲瘴氣瀰漫,尋常人避之不及。
倉垣心中毫無畏懼,隻有一片冰封的焦灼。師父枯槁的臉和咳出的暗紅血跡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頭。
“陰凝草,生於極陰之地…師父,您等著我!”
倉垣為了加快速度,買了一匹老馬。策馬北行,馬蹄踏碎凍土,濺起的雪沫混著泥漿,將靛藍棉袍下襬染成汙濁的褐色。北地的風,裹挾著塞外的寒刃與烽煙的氣息,抽打在古銅色的臉龐上,那道舊疤在風霜侵蝕下更顯凜冽。沿途所見,絕非尋常年景的凋敝,而是被“戰火反覆犁過”的瘡痍死寂。
官道兩側,廢棄的村落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比比皆是。焦黑的房梁如斷骨般刺向鉛灰色的蒼穹,夯土牆傾頹大半,露出屋內被煙燻得黢黑的灶台與散落的粗陶碎片。殘破的窗欞在嗚咽的寒風中徒勞地搖晃,幾處斷壁下,積雪未能完全掩蓋的森森白骨半露——有成人蜷縮著護住懷中幼童骸骨的姿勢,也有零散的腿骨斜插在凍硬的泥地裡,無言訴說著倉皇奔逃時的絕望。烏鴉群集在路旁溝壑,聒噪著啄食一具凍僵的流民屍骸,屍身上禦寒的皮毛早被剝儘,露出暗紅僵硬的筋肉,幾隻野狗在遠處逡巡,綠眼幽幽。倉垣握緊粗糙的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些瘡痍,皆是“西涼鐵騎與北戎狼兵”拉鋸鏖戰留下的烙印。
西涼王庭,覬覦北境“黑石嶺”豐沛的鐵礦與通往西域的咽喉商道久矣。去歲秋,涼王以“戎人寇邊,掠我子民”為由,悍然發兵十萬,鐵蹄直指戎族王庭所在的金頂草原。北戎大單於阿史那頓豈是易與之輩?立時聯合草原十八部,引弓控弦之士如雲彙聚,依托熟悉的地形,以遊騎襲擾、斷糧道、焚草場等毒計,將涼軍拖入寒冬泥潭。戰事膠著經年,雙方精銳折損無數,仇恨如野草瘋長。涼軍為補充兵員,行伍所過之處,“強征壯丁如驅牛羊”,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子皆難倖免,致使村落十室九空,田畝荒蕪。戎騎則奉行“三光”之策,凡涼軍補給線所經村落,儘付一炬,“擄掠婦孺充為奴役”,搶奪糧秣以戰養戰。兩大強權角力,夾縫中的北境黎庶,便成了最卑微的祭品,血淚流儘,骸骨鋪途。
官道上,流民的隊伍龐大,彙成一股緩慢蠕動、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灰色長河。他們拖曳著破板車,車上堆著僅剩的家當——幾捆枯草,亦或是半袋發黴的粟米,裹著破絮的嬰孩。一老嫗形銷骨立,拖著隻剩單腿的板車,車上枯草堆裡,一個嬰孩氣息微弱,連啼哭的力氣都已耗儘。幾個尚算壯實的漢子,眼神空洞麻木,用門板抬著一個渾身潰爛、散發著惡臭的傷兵,膿血混著雪水滴落在凍土上,蜿蜒成一條汙穢的細流。人群中,咳嗽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乾咳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碎。忽有一人踉蹌幾步,猛地栽倒在雪泥中,身體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周圍的人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如同繞過一塊礙路的石頭,繼續蹣跚前行,無人駐足,更無人掩埋。生命的火苗,在這苦寒的煉獄裡,脆弱得不如風中殘燭。
心中有事,倉垣馬不停蹄,行色匆匆。天色漸暗,倉垣在一座幾乎被大雪掩埋、僅餘半截殘破山門的古廟前勒住老馬。廟內擠滿了瑟縮的軀體,腐臭、血腥與絕望的氣息混合著劣質柴煙,被寒風捲著撲麵而來,眾人慾嘔。他拴好馬,將藥簍緊繫在背上,邁步踏入這人間地獄的一角。
殿內昏暗,僅靠幾處殘破屋頂漏下的天光與一堆將熄的篝火照明。人影幢幢,咳嗽聲、呻吟聲、嬰兒微弱的啼哭聲交織成一片。牆角草堆裡,一幕揪心的景象攫住了倉垣的目光:
一個衣衫襤褸、形同枯槁的漢子,雙膝深陷在汙濁的枯草中,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那孩子麵如金紙,雙目緊閉,呼吸急促如同拉破的風箱,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伴隨著胸腔深處沉悶的哮鳴,每一次呼氣都帶出細碎的血沫。最令人心悸的是,孩子裸露在破襖外的小手和小臉上,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嘴唇更是呈現出駭人的深紫。漢子佈滿凍瘡裂口的手顫抖著撫摸孩子滾燙的額頭,涕淚縱橫,對著身前一人連連磕頭,額角在冰冷的地磚上磕出淤血:“先生!神醫!求求您!救救我兒!他才五歲啊!拿我的命換!拿我這條賤命換他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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