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 第60章 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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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聽雨軒
“聽雨軒”內，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似乎被嫋嫋升起的茶香沖淡了些許。窗外，細雨如絲，敲打著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反而襯得室內更加靜謐。
蕭景琰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在臨窗的小幾旁，與顧雍相對而坐。小幾上，一副古樸的榧木棋盤，黑白兩色雲子錯落其間，正是一局殘棋。手邊，兩隻素雅的青瓷茶盞，盛著澄澈碧綠的明前龍井，熱氣氤氳，清香撲鼻。
蕭景琰執白，指尖撚著一枚溫潤的白子，卻久久未能落下。他的目光雖落在棋枰上，心思卻早已飄向了千裡之外的腥風血雨。斷雲澗的凶險，玄甲十三衛的生死，如同沉重的秤砣壓在他的心頭。棋盤上的黑白廝殺，在他眼中彷彿化作了蠱蟲與義士、奸佞與忠良的殊死搏鬥。
“殿下，該您了。”顧雍的聲音平和，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著水麵浮葉，啜飲一口，動作從容不迫，彷彿隻是尋常對弈。
蕭景琰回過神，自嘲地笑了笑，將白子落在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顧先生好定力。此局……步步殺機，險象環生，景琰心亂，難窺其妙。”他意有所指。
顧雍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棋局，落下一枚黑子，看似平淡無奇，卻瞬間將蕭景琰剛落下的白子置於險地。“棋如世事，亂中求穩，險中求機。”他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烏木手杖光滑的頂端，“殿下心繫玄甲，此乃仁心。然‘礪鋒’之策，恰如這盤棋。玄甲是打入敵陣的孤子，看似凶險，若能攪亂敵勢，引出援軍，或焚燬巢穴，便是盤活全域性的妙手！縱有犧牲……
亦是‘棄子爭先’。”他語氣平靜，但“犧牲”二字出口時，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蕭景琰看著自己那顆被逼入絕境的白子，又看看顧雍落下的黑子，沉默片刻，再次落子，這一次，目標直指黑棋一條看似穩固的大龍。“棄子爭先……先生所言，景琰明白。隻是這‘子’，非是冰冷的棋子，而是十三條活生生的性命，十三條……對我蕭景琰、對‘潛鱗’忠心耿耿的性命！”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端起茶盞的手微微顫抖，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顧雍看著蕭景琰手背上的紅痕，輕輕歎息一聲：“殿下仁厚，乃萬民之福。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這十三條性命所繫，非殿下私恩，而是天下蒼生之望！他們此行，若能成功焚燬斷雲澗，或引來蠱巢援軍暴露行藏，便是為千千萬萬掙紮在蠱災中的百姓，撕開了一道生門！這份‘投名狀’，沾的是他們的血，換取的……是天下義士的信任，是蕩平妖氛的契機！老臣相信，‘玄甲’諸君，甘之如飴！”
蕭景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茶香入肺，卻帶著苦澀。他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先生教訓的是。是景琰……優柔了。”他不再看棋盤，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傳令下去，讓膳房……準備些好酒好菜，不必奢華，但要管夠。今晚……本王要為‘玄甲’……壯行！”
京都某處不起眼的後巷深處，一座看似廢棄的貨棧地下，燈火通明。這裡是“潛鱗”一處隱秘的據點。
冇有精緻的茶點，冇有雅緻的棋局。空氣中瀰漫著烈酒、鹵肉和剛出鍋麪餅的粗糲香氣。幾張結實的木桌拚在一起，上麵堆滿了大盆的醬牛肉、整隻的燒雞、成摞的芝麻燒餅、還有幾罈子貼著紅紙的“燒刀子”。氣氛熱烈而凝重。
趙鐵鷹依然一身黑衣勁裝站在主位，舉起一個粗瓷海碗，裡麵是烈得嗆人的燒刀子。他環視著圍坐在桌旁的十三名黑衣“玄甲”成員——磐石、隼眼、鬼步……一張張或剛毅、或冷峻、或帶著江湖草莽氣息的麵孔，此刻都染上了赴死前的肅穆與豪情。
“弟兄們！”趙鐵鷹的聲音如同悶雷，在地下室迴盪，“廢話不多說！酒，管夠！肉，管飽！吃飽喝足，明日一早，拔營！”
他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酒液順著虯結的鬍鬚流淌，儘顯豪邁！隨後，他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然巨響！
就在這時！
地下據點那扇厚重的暗門無聲滑開。一道略顯單薄的身影，裹著一件深色的、沾著夜露寒氣的鬥篷，在顧雍和夜梟的護衛下，悄然走了進來。鬥篷的兜帽掀開，露出蕭景琰那張清臒而此刻寫滿鄭重與決絕的臉。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玄甲”成員都猛地站起，動作整齊劃一，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蕭景琰身上，驚訝、激動、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他們眼中交織。
“殿下！”趙鐵鷹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擔憂，“您怎麼來了？此地……”
“不必多禮！”蕭景琰抬手止住趙鐵鷹的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即將奔赴死地的麵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本王說過，要親自為諸位壯行！豈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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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主桌前，目光落在那些粗糲的酒肉上，冇有絲毫嫌棄，反而透著一絲暖意。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個和眾人一樣的粗瓷海碗。趙鐵鷹立刻抱起一罈燒刀子，拍開泥封，濃烈嗆人的酒氣瞬間瀰漫。他小心地為蕭景琰斟滿。
蕭景琰雙手捧起那碗烈酒，碗壁粗糙，酒液在昏暗燈火下晃動著琥珀色的光。他環視眾人，清亮的眼眸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聲音沉穩而有力：
“諸位壯士！”
“此去斷雲澗，非為本王私利，非為蕭氏江山！”
“為的是雲州三縣那屍骨無存的百姓！為的是南疆邊鎮那化為鬼域的哀嚎！為的是這天下，被蠱蟲啃噬、被邪祟荼毒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無辜的生靈！”
“你們手中的刀，是斬向妖邪的利刃！你們懷中的火，是焚儘汙穢的聖焰！你們肩上的擔，是千千萬萬生民的性命與希望！”
“本王，蕭景琰！在此，以這碗薄酒，敬諸位！”
“敬諸位——此去，披荊斬棘，滌盪妖氛！”
“敬諸位——此去，無論成敗，皆為蒼生立下不朽之功！”
“敬諸位——此去……務必珍重！本王在京都，等你們凱旋！屆時，本王必掃榻相迎，與諸位痛飲慶功酒！若……若天不遂人願……”蕭景琰的聲音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他猛地提高聲音，“……那你們的英名，將永刻青史！你們的血路，便是這渾濁世道中，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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