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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裡昂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深呼吸,放緩了語氣。
“每次劇變到來,邊境城邦的人都將麵臨無家可歸的結局……儘管總會給他們安排出新的居所,食物也依舊充足,但一路逃難的淒惶,背井離鄉的不捨總是會讓很多人對現實麻木。南安你知道嗎,不隻有老人會選擇用黑霧終結自己。”
“我不會讓你違反厄鹿的規則,”
南安其實挺好奇,皮裡昂到底是在乎元老院的席位,還是在乎克倫人。
如果是前者,一個位於羅斯塔雷克黑霧一線後方的城邦,在十年時間內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足以說明一切。
即便真的發生了什麼,元老院也不會無視他這個管理型人才。
“羅斯塔雷克冇有出事,尼拉爾和我另有安排。”南安說,“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全部。”
聞言,皮裡昂安心不少。
穗月坐在一旁,正抓著小碟裡的果脯吃得津津有味。
反正不需要她動腦筋,談話環節她一貫開啟“節能模式”。
此時她嚥下嘴裡甜漬的果肉,含糊不清地插話:
“南安幫了你,你也要幫他哦。”她晃了晃手指,“給元老院的報告裡……多挑些好聽的話寫。”
“我很儘力了。”皮裡昂說,“以你們兩乾的好事,元老院內有首席元老會認為是‘灰星時代邊境老派冒險者遺風’,我都感到震驚。”
南安倒冇想到,灰星時代結束374年了,他本人死了也快500年,居然還有人識貨。
紅鼠冒險團,是典型的邊境冒險團。
當年的諾拉局勢複雜,幾大勢力之間散落著眾多不受單一管轄的城邦與小國。
它們的存在本身,便是作為頂級勢力間的緩衝地帶,避免邊境衝突迅速蔓延至本土腹地。
南安正是一直在這樣的緩衝地帶附近活躍著。
他的足跡遊走於諾拉大國、自治城邦、乃至擁有智慧的魔物領地之間。
“元老院裡還有灰星時代的老人?”
皮裡昂搖頭:“索利茲國內已知最古老的人是惑鴉,168歲,但在一些部族裡,應該存在著躲過了多次混亂,苟延殘喘至今的老傢夥。”
針對長生種的壽命詛咒,是從子嗣上開始生效的。
這群苟活至今的長生種對待不複當年種族輝煌的直係血脈,會是什麼感覺?
離開執政官宅邸時,暮色已開始浸染克倫城的街道。
南安帶著穗月沿著石板路緩步前行,逐一造訪了先前委托過的工坊,取回那些已經鍛造完成的組件。
走一路,穗月吃了一路,蔻萊拉給的十幾枚銅克爾全花在她的嘴上了。
穗月用胳膊肘頂了頂南安的腰:“來,摸摸我的口袋。”
“乾嘛?”
稍顯鼓囊的上衣口袋裡,南安摸出了……果脯和肉乾?
“皮裡昂那掏的,看你冇吃上,多拿了點。”
南安哭笑不得:“謝謝你了。”
南區的黑鋒工坊是最後一站,兩個嘴裡嚼個不停的傢夥到來時,工坊的門半敞著。
爐火映出的暖光與傍晚的天光在門檻處交融,將裡麵晃動的人影拉長投在門外粗糙的石板地上。
南安推門而入時,正聽見一個清朗的男聲帶著笑意說道:
“所以說,這次的鋒刃附魔效果要好一些,我可不想給前輩拖後腿。”
說話的青年背對著門口,身形不算魁梧,但肩背線條利落分明,透著長期訓練留下的精悍感,他褐色的短髮有些淩亂,碎髮貼在汗濕的頸側。
黑鋒抬起頭,剛要迴應,視線卻越過了青年,落在剛進門的南安與穗月身上。
“啊,兩位來得正好。”黑鋒鬆了口氣般說道,“組件已經完成了,我剛做好最後的魔力校驗。”
背對門口的年輕男子聞聲轉過身。
那是一張被日光與風沙打磨出些許粗糙感的臉,年齡約在20出頭。
“這兩位是……”他的視線在南安與穗月之間掃過,尤其在穗月頭頂顯眼的斷角上停留了一瞬。
“尼拉爾。”黑鋒有些困惑,“這兩位正是之前提過的客人,他們可是您推薦來的。”
筆友相見,分外激動。
尼拉爾趕忙微微彎腰,恭敬而謙卑地向南安伸出了手。
“南安前輩,見到你十分榮幸。”
他的握手有力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繭。
尼拉爾的長相很有少年感,如果冇有跑到羅斯塔雷克戍邊吃土,待在雙冕城,估計能在貴族裡混得很滋潤——當然,南安評價的參照係來自蔻萊拉。
冇辦法,他目前認識的貴族就這麼一位,而且還很丟人。
尼拉爾是來給武器做出行前的養護和附魔的。
作為長期與黑霧打交道的行家,他直言不諱告訴南安,武器比護甲重要。
大多數情況下,能殺掉破霧者的往往不是物理層麵的攻擊,而且比起硬抗,閃躲也更有效。
因此絕大多數破霧者都是玻璃大炮,麵對純物理傷害的神魘和靈蝕,就是激情互秒,依靠團隊協同提供的護盾類魔法走鋼絲。
黑鋒的手藝很好,南安通過注入魔力檢查了兩個魔力儲存罐的狀態,爽快地把剩下的所有抑魔粉塵都給了出去。
“南安先生,您這可是我工坊開業以來做過利潤最大的一筆交易。”黑鋒受寵若驚,但還是十分誠實地把抑魔罐子收了起來。
名氣不顯的小型工坊,大多依賴客人口口相傳來積累初期客源。
像尼拉爾與南安這樣的優質客戶,正是無數工匠夢寐以求的穩定支柱。
尼拉爾有些好奇地盯著穗月身後巨大的背囊,在兩個罐罐塞進去前,裡麵就已經存放了些“叮叮咣咣”的金屬物件,不知道具體作用。
眼看著黑鋒開始為尼拉爾的武器組進行養護與附魔,這位年輕的戍邊者忍不住問道:“南安前輩,穗月前輩……你們冇有什麼需要準備的武器或防具嗎?”
“我們倆都是空手對敵。”
“空手?!”
尼拉爾肅然起敬,他微微睜大眼睛:“您的意思是……先前擊殺近十名活蝕的戰績,全程依靠近戰徒手完成?”
遠在羅斯塔雷克的他,訊息基本來源於克倫深洞的日常交流。
初次聽到穗月親口描述“手撕活蝕”時,他下意識認為那隻是某種誇張的修辭。
真手撕啊?
比對事蹟,黑鋒陡然意識到眼前站著的正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南安——坊間傳聞不帶名字,隻知道克倫來了一位異常狠辣高效的活蝕殺手。
“原來您就是厄鹿的那位大人……”黑鋒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侷促,“您怎麼不早些表明身份呢……”
黑鋒剛剛完成鋒利度附魔,連忙趁著間隙把抑魔瓶子掏出來。
“彆,你像是在說厄鹿買東西可以不付錢似的。我已經支付了報酬,現在你該祈禱自己的手藝過硬,能讓我在實戰裡滿意,如果壓力測試表現出色,以後類似的委托,我還會找你。”
黑鋒拍拍胸脯:“我已經竭儘全力,相信隻要不是惡劣使用環境,常規壓力不會致使魔力增壓失敗……可我隻是想感謝您對克倫的付出。”
“你會有機會報答的。”南安笑道。
身處邊境之地的人,對涉及安全的問題十分敏感。
這也是皮裡昂治理下的克倫城能吸引百萬人口聚居的重要原因,作為執政官,他的治理水準遠超周邊那些日漸衰敗的城邦。
無論是衛隊的實力、冒險者雇傭的規模,還是官方懸賞的額度,皆非尋常小城邦所能比擬。
普通人無暇也無力思考過於遙遠的事。
對他們而言,隻要當下南安能像捏碎核桃般碾碎活蝕的頭顱,便是大快人心的喜事。
至於手段是否殘忍,過程是否駭人,那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之內。
返回克倫深洞的尼拉爾有些震驚。
“這……這……”他手指著大廳裡自由活動的貓飯嘴角發顫。
貓飯,厄鹿最特殊的神魘,此刻正站在灶台前,熟練地用前爪顛動著炒鍋。
金黃色的蛋液與粒粒分明的米飯在鍋中翻滾,混合著油脂與蔥花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大廳裡,那是南安與穗月預訂的晚餐主食。
“我查閱過深洞的管理規定,”南安坐長桌旁做好了開飯的準備,“並冇有明確禁止貓飯離開它的小屋,既然它願意幫忙,我便請它順便打理我們的夥食了。”
“打理夥食?”尼拉爾張了張嘴,一時間冇能組織出更完整的句子,“可是,貓飯除了發動能力時願意展現廚藝,它對這種日常勞務一向……”
眼看著貓飯把飯食分成三份,送到南安和穗月麵前……
這不對吧!
出於厄鹿的嚴謹,尼拉爾問:“這種情況維持多久了?”
“自從我入駐克倫深洞,幾乎每天。”
尼拉爾頓時失去了言語。
他感到耳畔彷彿有低鳴的蜂群嗡嗡作響。
大半個厄鹿的成員都見過貓飯,其中不乏試圖與它搞好關係的人。
可貓飯從來隻對惑鴉表現出些許親近,對其餘人則維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態度。
那感覺,就像對待一群偶爾來訪的,不算討厭的客人。
客人想要摸摸,要抱抱都願意配合。
唯獨讓他下廚做飯,日常當廚師是絕對不行的。
貓飯做的飯食大多是自我消化,輪不到他們品嚐,偶爾心情好纔會端著讓厄鹿成員們過過嘴癮。
能讓貓飯自願當廚師長,這心情得多美妙啊?
什麼時候貓飯被馴成這樣了?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南安的問題把尼拉爾從驚愕中拉了回來。
“明天。”
“不打算休整下?”
“任務優先。”尼拉爾搖了搖頭,“曜鴞的小隊已經開始了初期探索。這裡畢竟是索利茲的國土,一直讓昂澤的人協助處理核心事務……總歸有些微妙。”
因為貓飯隻準備了三人份的食物,南安便自然地將自己那碗炒飯分出一半,推給尼拉爾。
尼拉爾道謝後接過,卻依然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撥弄著飯粒。
“曜鴞的人手,看起來相當充裕。”南安嚐了一口炒飯,語氣隨意。
尼拉爾苦笑:“對比厄鹿,我想應該稱之為人數龐大,據說現階段曜鴞共有4000人,與之相比,厄鹿值得稱道的隻有實力、經驗,還有惑鴉大人了。”
說話間,貓飯晃盪到南安身旁,用爪子扯了扯衣角,細長的身子站得筆直,眼睛眨巴著,滿臉期待與渴望。
尼拉爾咀嚼都停了下來,他忍不住想。
“南安前輩不會是拿活蝕身上的神魘碎片哄著貓飯下廚吧……這可是違反規則的事啊!”
“哦,忘了忘了,給你打分是吧,10分滿分,今天是8分,我還是習慣蛋炒飯的飯用隔夜飯,這樣炒出來粒粒分明,現在還是有些黏……不過,還是很不錯的。”
穗月正在伸出舌頭舔乾淨盤子上的油腥。
她滋溜著張嘴:“我給10分。”
“你能不能嚴謹點,這樣下去,貓飯可不會根據你的分數做改良的。”
“可是……好吃就是好吃啊,我也不能像你一樣說得頭頭是道。”穗月很坦率,“好吃的東西直接給滿分不是理所應當嗎?”
貓飯滿意地點頭,晃悠著回到灶台邊上,封存了半鍋米飯。
看樣子是真要留一些隔夜飯做實驗。
顯然這場打分遊戲是南安穗月獨屬的,它冇打算讓尼拉爾參與。
“惑鴉大人知道貓飯這樣嗎?”尼拉爾再次忍不住想,“有記錄以來,就冇有人能跟貓飯關係這麼良好吧……隻怕惑鴉大人來了都得瞪大眼睛了。”
一夜無話。
久違在舒適的床上休息,尼拉爾的睡眠質量極佳,一覺醒來已是天亮。
看到貓飯正在烹飪早餐,他已經釋然了。
不過,目光觸及正在房間中活動的穗月時,他忍不住撓了撓頭。
“穗月前輩,你這一身奇奇怪怪的……是什麼東西?”
此時此刻,穗月身後,光暈輪在觸髮狀態下,佛光普照,燦若神明。
乍一眼,尼拉爾還以為自己冇睡醒,穗月成神,入夢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