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黎荒抱著課本走向教學樓。
雨後的天空澄澈如洗,是一整片乾凈亮的湛藍,風裡裹著草木被雨水浸潤後的清冽香氣,漫過整條林蔭道。
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與牛仔,長發束利落的高馬尾,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眉眼清淺乾凈,廓利落又好看。
從昨夜拉黑沈渡號碼的那一刻起,便在心底反復告誡自己,從今往後,隻是黎荒。
僅此而已。
與沈渡無關,與顧雲舟無關,與所有纏纏繞繞的流言蜚語,統統無關。
隻要學業,隻要生活,隻要一份安安穩穩的平靜。
可平靜二字,在有些人眼裡,從來都是奢侈。
剛走到教學樓前的梧桐道上,一道影便猝然攔在了麵前。
是宋晚檸。
著一香奈兒套裝,妝容致得無懈可擊,手腕上挎著一隻馬仕包,雙臂環在前,似笑非笑地睨著黎荒,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後還跟著兩個平日裡與好的生,擺明瞭一副看熱鬧、撐場麵的架勢。
“喲,這不是我們的黎大人嗎?”
宋晚檸的語調拖得又長又,甜膩得刻意,“週末過得彩呀?”
黎荒腳步未停,隻淡淡抬眼掃了一眼,便打算側繞開。
“急什麼呀?”
宋晚檸輕巧地挪步,再次擋住的去路,臉上笑意愈深,眼底卻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聽說你週六,跟顧雲舟在‘La Casa’共進午餐了?那可是出了名的餐廳,位子難訂得很呢。”
周遭路過的學生紛紛放慢腳步,目若有若無地飄過來,竊竊私語的氣息在空氣裡蔓延。
黎荒終於停下腳步,抬眸向宋晚檸。
的眼神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無波無瀾,卻莫名讓宋晚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讓開。”黎荒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一字一句落得沉穩。
“讓開?”
宋晚檸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低低嗤笑一聲,往前近一步,著嗓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黎荒,你是不是覺得,攀上了高枝,就能在我麵前擺譜了?”
的目在黎荒臉上肆意打量,帶著赤的輕蔑:
“那輛橙跑車,看著是唬人的。不過……真以為坐過幾次豪車,自己就真是豪門千金了?”
頓了頓,聲音得更輕,也更刺耳:“顧雲舟那種貨你看不上,轉頭就去抱更的大……黎荒,我以前還真是小看你了,手段夠高啊。”
這些字句,與沈渡那條簡訊裡的字眼,詭異地重合在一起。
黎荒的心臟,幾不可查地輕輕一。
可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就那樣看著宋晚檸,沉默幾秒,而後極輕地,彎了一下角。
那算不上笑。
沒有半分溫度,隻剩純粹、冰冷的嘲諷。
“宋晚檸。”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顧雲舟是你自己沒看住,跑來糾纏我,被我當眾潑了咖啡。”
“至於我坐誰的車,跟誰吃飯……”
微微傾,湊近宋晚檸耳畔,用氣音般輕淡的語調,一字一頓:
“關、你、屁、事。”
宋晚檸臉驟然劇變。
黎荒已直起,目掃過瞬間鐵青的麵容,與後兩個生錯愕的神,語氣平淡地補上最後一句:
“有功夫在這兒堵我,不如回去問問你的顧,被熱咖啡澆是什麼覺。”
“順便提醒他,離我遠點。”
“也請你,一起。”
話音落下,不再看宋晚檸難看到極致的表,側從側徑直走過。
步伐平穩,脊背得筆直,像一株風雨裡也不肯彎折的竹。
隻留下宋晚檸僵在原地,口劇烈起伏,心修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瞪著黎荒背影的眼神,幾乎要燃出火來。
“黎荒……你給我等著!”
黎荒走進教室時,離上課還有幾分鐘。
習慣地向最後一排——那個曾坐了許久的角落。
下一秒,腳步輕微頓住。
位置上,已經有人了。
是沈渡。
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一本厚重的書,金眼鏡後的目落在紙頁上,側臉浸在裡,清冷疏離,生人勿近。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念頭隻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便被強行了下去。
與無關。
移開視線,目平靜掃過整間教室,而後徑直走向第一排正中間。
那個曾為了刻意靠近而選的位置,如今,了離他最遠、也最安全的地方。
這一次坐下,臉上沒有半分刻意的笑意,也沒有毫挑釁。
隻是安靜拿出筆記本與筆,攤開,目平靜向黑板,靜靜等待上課。
彷彿後坐著的,不過是一位普通的授課教授。僅此而已。
沈渡在推門而的瞬間,翻書頁的指尖便微不可察地頓住。
餘裡,清清楚楚捕捉到的影。
看見驟然停住的腳步。
看見決然移開的目。
看見……毫不猶豫,走向了第一排。
那個離他最遠,也最“安全”的位置。
他的下頜線,無聲地繃。
鏡片後的眸,一點點沉了下去。
真的做到了。
如簡訊裡寫的那樣,如他曾經“要求”的那樣——
離他遠點。
徹徹底底,乾乾凈凈。
這本該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為什麼,當這份結果如此清晰地擺在眼前時,腔裡從昨夜便盤踞不散的煩躁與窒悶,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像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上來,越收越。
尤其是當他看見安安靜靜坐在第一排,脊背直,側臉沉靜,彷彿後一切都與無關時……
一種陌生而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刺穿心臟。
他猛地收回目,強行將注意力落回書頁。
可那些麻麻的鉛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眼前反復晃的,隻有走過時,那截白皙的後頸,馬尾下清晰優的下頜線條。
還有昨夜,發來的那條簡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沈教授放心。我不會再“擾”您。祝您前程似錦。也請您記住——是您親口說的,離您遠點。】
離他遠點。
好。
很好。
上課鈴準時響起。
沈渡合上書,拿起教案,緩步走向講臺。
步伐依舊沉穩,神依舊冷淡,講課的聲音依舊清晰平穩,邏輯嚴。
看上去,一切如常。
隻有坐在第一排的黎荒,或許是距離太近,或許是某種莫名的直覺——
約察覺到,今天沈渡的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他握筆的手指,力道也比平時更重。
他的目掃過全場時,在臉上停留的時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卻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沉。
像抑著什麼翻湧的緒。
但沒有深究。
隻是低下頭,認真落筆,一筆一劃記著筆記。
將所有不該有的、細微的異樣,統統隔絕在專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