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夜雨 第70章 受傷 耳道裡湧出溫熱粘稠的液體
受傷
耳道裡湧出溫熱粘稠的液體
伴隨著一聲轟鳴,
黑色轎車緩緩起步,貼在車窗外側的手機“啪嗒”一聲落地。可程映微已經顧不上去撿,甚至來不及思考,擡腳就追了上去。
然而還沒跑出幾步,
便被鐘晚卿身邊的隨從追上,
攔著她不許她再往前跑。
看著不遠處那個哭鬨掙紮的身影,
鐘晚卿眉頭蹙了蹙,提聲:“還愣著乾什麼?趕緊帶她進去,一直這樣哭哭嚷嚷的像什麼話?”
話音剛落,程映微便人被捂住了嘴,
強行拉入宅院。
終於耳根清淨,鐘晚卿彎下身,撿起掉落在地麵的手機。
手機螢幕還亮著,看清上麵的內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細細思索一番後,
終於明白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輕笑一聲,
直接拔出電話卡,
丟進一旁的公共垃圾箱。隨後擡腳步入院內,對候在一旁的管家說:“江叔,
你記得叮囑保衛處的人,我不在家的時候,一定要盯好我妹妹,
不許讓她踏出這個院子半步。”
管家欠了欠身子,
應道:“好的先生,我馬上轉達。”
……
整整一上午的時間,紫竹苑內傳來接連不斷的爭吵聲,
一直持續到中午才漸漸停歇。
鐘晚卿看著對麵泣不成聲的女孩,眼中並無任何憐惜,反倒淡定地喝了口茶,冷聲提醒:“晚吟,不論你今天鬨出多大的動靜,我都不會讓你離開這間院子。你更不要妄想著廖問今會來接你,我已經告訴過你很多次,他不會再見你了。”
正午柔和的日光照進屋內,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他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又繼續開口:“你的所有衣物和生活用品,包括學習資料,廖問今都已經叫人打包好,稍後便會送過來。從今天起,你就好好待在紫竹苑,等廖問今和陸家的婚事塵埃落定,等你徹底對他死了心,我會親自給你安排好工作,讓你恢複正常的社交和生活。”
“隻要熬過這一段時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騙我。”程映微雙眼通紅,嗓音已經嘶啞,“明明我們之前還好好的,他不會這樣對我。你們是不是又背著我達成了什麼協議?你們究竟想做什麼?為什麼要反反複複的欺騙我折騰我?”
鐘晚卿擡眼,看向她的目光居然透著一絲可憐,“一個男人忽然變了卦,摒棄了從前的承諾,執意要和你分開,還能是為了什麼?”他忽而擡唇笑道,“還不是因為他玩膩你了,想要遠離你,又怕你會窮追不捨,就此賴上他,所以才把你送到我這裡,讓我派人把你好好的看管起來,以防你再去壞他好事。”
“不過話說回來,廖問今這麼精明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一直讓自己身陷囹圄呢?隻要同陸家聯姻,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他為什麼還要為了你一直同他父親對抗下去?”
程映微試圖從他的話裡尋得一絲漏洞,到頭來卻發現他說的句句都是事實,她根本無法反駁。
見她站在原地默不作聲,鐘晚卿又繼續開口:“現在廖問今和他父親已經和解,我估摸著鐘屹安這個跳梁小醜也蹦躂不了多久了。廖正峰給鐘氏集團注入的資金隻夠填補一時的缺口,撐不了多久就會原形畢露。日後若是沒了廖家這棵大樹,說不準鐘屹安也會有回過頭來求我的一天,到時候鐘家可就熱鬨起來了。”
程映微看著對麵那雙全然被野心和**吞噬的眼睛,隻覺得森然可怖。
“你不用這麼看著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這麼做是在為你鋪路,我是為了你好。”鐘晚卿說,“往後你的學業、工作、婚事都由我說了算,我會為你規劃好人生的每一步,讓你不再行差踏錯,少走彎路……”
“我的事情憑什麼由你說了算?你又憑什麼替我做主?”程映微聽不下去,厲聲打斷他,“我根本不是鐘家人!我的身份證上姓程,我的出生證明上也姓程,你彆想操控我的人生!我不會聽你的!”
“不聽我的,你還想聽誰的?”鐘晚卿看了眼時間,合上手裡的雜誌,站起身,“我下午四點的飛機飛香港,現在得走了,沒空與你繼續爭論下去。”
他接過侍者遞來的大衣搭在臂彎,拿起車鑰匙攥在手心,“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待在這裡,等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不吵不鬨了,什麼時候再出門。”
見他擡腳要走,程映微立馬追上去:“你彆走!你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胳膊被人死死拉住,鐘晚卿無奈地歎了口氣:“你要手機做什麼?是還想上趕著去聯係廖問今?”
他從衣兜摸出手機,開啟相簿,將手機螢幕翻轉過來給她看。
這張照片是他上午從程映微的手機裡拍下來的,是她的l研究生錄取資訊。
鐘晚卿指著那張照片,好笑地問她:“怎麼著,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妄想著廖問今會帶你移民去英國?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他對你已經沒有興趣了,他玩膩你了,所以才會把你送回鐘家。你清醒一點行不行?”
“再者,你現在是媽媽的精神寄托。你要是走了,你讓媽媽怎麼辦?”提起林蕙如,他眼中晃過一絲痛楚,沉聲問道,“你想讓她去死是不是?”
程映微不想聽他的長篇大論,更不想被他道德綁架。她死死拽著他的衣袖,執拗地說:“你讓我去見他一麵。”
“不可能。”對麵的人嗤笑一聲,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從今天開始,你就好好待在這裡,不許踏出這個宅院半步。在我從香港回來之前,你最好乖乖的,彆給我惹事。”
他嗓音冰冷透著十足的警告意味,說罷,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程映微看著他的背影,倏然開口:“哥哥。”
她終於再次這樣稱呼他。
隻是這一次與以往不同,話語間充斥著濃濃的恨意。
“你很嫉妒我吧?”她眼中噙著淚,笑著問,“你嫉妒我可以不受鐘家操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嫉妒我有一對愛我的養父母,嫉妒我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嫉妒我和廖問今足夠相愛。”
“因為你嫉妒,所以才會心理扭曲,見不得彆人過得比你好。”
話音落下的同時,簷下的人也轉過身,溫潤的眼瞳染上幾分寒意,又折返回來站在她身前:“還想說什麼,說吧。想罵什麼都罵出來,最好一次性罵個痛快。否則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怕你待在家裡會憋出毛病來。”
程映微仰起腦袋看他,可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的一切都虛了焦,她隻能看清一個大致輪廓。
“我聽端雅姐說過,是因為你從前一直被鐘屹安防備和打壓,所以才會心生怨念,做出許多偏激的事情。”
“可你折磨自己也就罷了,為什麼還要利用和算計其他人,讓旁人也跟著你一起痛苦?”
她在此刻提及鐘晚卿的過去,無疑是踩到了他心裡最大的雷點,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湊近一步,低垂向下的視線變得愈發晦暗深沉,似是醞釀著一場狂風暴雨。
鼻腔裡發出一聲微末歎息,他揉了揉眉心,喉嚨變得沙啞無比:“沒辦法。我走到這一步,都是鐘屹安逼的。不如你去找他理論吧,也許比刺激我惹怒我來得更加有用。”
程映微搖頭輕笑:“鐘晚卿,其實你心裡很明白,就算鐘屹安有意防備你架空你,隻要你當時儘力去爭取、反抗,事情一定會有不同的結果。”
“你會被鐘屹安打壓,被人議論詬病,究其根本,還不是因為你自己不夠堅定,是你自己懦弱無能!”
“你就是這樣的人,自己活得失敗,就見不得彆人過的好,還試圖把所有人拉進深淵,讓旁人陪著你一起痛苦。是你太過自私怯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身邊所有的人,所以端雅姐才會離開你!”
“如今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活該!”
話音未落,對麵的男人已經忍無可忍地揚起了手,一掌摑在她的臉上:“你瘋了是不是?”
他雙目泛紅,一時失控,以至於下意識使出的力道非常重。
程映微毫無防備,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
一個趔趄,她直接重心不穩跌倒在地,耳朵磕在了茶幾邊緣。似是撞到了耳骨,一瞬的麻木過後,耳道裡湧起絲絲縷縷的疼,似被火灼燒,又似蟲蟻啃噬,腦袋裡嗡嗡作響。
程映微跌坐在地毯上,懵怔許久,費力地擡起手,觸了觸耳朵,居然摸到從耳道裡滲出的一股粘稠液體。
她垂著腦袋,長發披散下來垂及胸前,以至於鐘晚卿看不見她泛白的臉和痛苦的表情,自然也沒發現她的耳朵被磕碰得受了傷,出了血。
他一心記掛著自己待會兒還要趕飛機。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距離登機僅剩兩個小時。
臨走前,冷冷丟下一句:“我的人生在十八歲那年徹底偏了軌,不過是走錯了一步,就再也無力迴天。”
“所以晚吟,彆再怪我,試著理解我。”
“畢竟我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司機已經等在路口,久久不見他的人影,便打電話來催促。
鐘晚卿點了接聽,道了句“馬上就來”,而後轉身,利落地往外走。
行至院落正門處,忽然聽見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一路小跑追上他,“先生,小姐好像受傷了,她的耳朵流血了!”
鐘晚卿頓步,回想起幾分鐘前,程映微跌坐在地上捂著耳朵一動不動的畫麵,此刻才反應過來,意識到些許的不對勁。
可他已經沒有時間逗留,隻能匆匆交待:“打電話叫醫生過來,現在就去。”
“好的,先生。”
“等等,先彆叫醫生。”他想了想,又改口,“把我妹妹送去城南郊區的那幢彆墅,讓醫生也直接去那邊。記住,這件事情不許告訴任何人,更彆驚動了我媽。”
管家揩了把汗,問道:“那您……您還要去香港談生意嗎?”
“當然要去。”
行程是早就定下的,不可能隨意更改,若丟了這一單,公司將麵臨虧損何止一星半點。他不敢賭,也輸不起。
“不談生意不工作,難道讓全家人跟著我喝西北風嗎?”
他擺擺手,“就按我說的去辦。”
臨走前,又降下車窗叮囑:“好好照顧她,彆讓她出什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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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已經是黑夜。
程映微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失去意識的,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隻感覺到渾身冰冷無力,耳蝸和腦仁泛起一陣陣的疼。
她用手支撐著身體費力地坐起身,按開屋內的吸頂燈,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房間。室內沒有暖氣,她身上蓋著的還是春秋的薄被,周遭的空氣冰冷刺骨,她的手腳也冷得快要失去知覺。
右耳持續嗡鳴,已經聽不清聲音,稍微用手觸碰一下便是一陣鑽心的疼。程映微強忍著疼痛下了床,拉開窗簾,看見的是白雪覆蓋下的陌生院落,她甚至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屋內的衣櫃和抽屜都被她翻了個遍,裡麵除了一些換洗衣物和床上用品,再無其它。她身邊連一部手機都沒有。
她忍著疼痛推門而出,扶著欄杆跌跌撞撞地下樓。許是聽見樓梯處傳來的動靜,一個中年男人從屋外進來,擔憂地迎了上去:“小姐,您醒了。”
程映微上下打量他一眼,一開口,便拉扯得耳朵一陣劇痛,“鐘晚卿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
那人頷首,“小姐,鐘先生的意思是,您先住在這邊好好養病,等您的耳朵好了,就可以回紫竹苑了。”
“我疼得受不了了,我要去醫院,你們讓我出去。”她臉色慘白,身體晃晃悠悠快要站不穩。
見狀,男人立馬叫了人過來,攙扶著她坐下,“鐘先生說了,您不可以踏出這間院落半步。稍後會有醫生來為您檢查身體,請您等待片刻。”
一股怒火竄上心頭,程映微猛地站起身,卻好似拉扯到了某根神經,耳道處的傷口比剛才疼得更厲害,紗布上隱隱滲出了血跡。
她捂著耳朵,緩緩蹲下身:“我要止疼藥,給我藥……”
話未說完,她的視線已經變得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慢慢失去了意識,聽不見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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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離開曼舒琴莊後,廖問今就沒再回去,他又重新搬回了禦景華府,隻是家裡忽然少了個人,隻剩下他自己,難免有些不習慣。
一連好幾日,廖問今都感道心口沉悶,夜裡也總會從夢中驚醒,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夜間同幾個朋友約在pub喝酒,大家熱熱鬨鬨的聚在一塊兒打牌聊天,他則如往常一樣,獨自坐在角落,眼睛一刻不離手機螢幕,似是在等待什麼。
見他沉悶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應淮主動湊過來問他:“你老看手機乾什麼?還在等著程映微主動聯係你?”
廖問今眉心動了動,回他:“沒有。”
應淮沒聽見似的,又繼續說:“這都三天了,她一通電話都沒打給你,想來是真的被你傷到了,對你徹底死心了。”
“我說你也是,明明有那麼多辦法,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讓人家誤會你,對你失望透頂。”
“把人從你身邊推開容易,日後要想挽回可就難了。”應淮拍拍他的肩,淺歎一口氣,“還有,你真的放心把她交給鐘晚卿?你就不怕他再背刺你一回?”
廖問今神色緊繃,半晌才道:“都是權宜之計。映微這麼聰明,她大概會想明白的。”
“至於鐘晚卿,他到底是映微的親哥哥,總不會做出傷害她的舉動。以如今的情形,將映微放在他那裡是最安全的。比起他,旁人更不可信。”
“那你還擔心什麼呢?”應淮問他。
見他雕塑似的坐在那裡,久久不言,又無奈地擺了擺手:“唉,算了算了,不管你了,我接著喝酒去了。”
在卡座裡靜坐了近十分鐘,周圍鬨哄哄的聲音吵得他頭疼。廖問今索性站起身,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機往外走。
室外寒氣逼人,呼吸噴灑出來頃刻間便凝成了白霧。他站在簷下,看著簌簌飄落的雪花,凝思許久,找到鐘晚卿的號碼打了過去。
那邊很快接聽,鐘晚卿提聲道了句:“廖總,有事?”
廖問今不想廢話,直截了當地問:“她沒出什麼事吧?”
“她好好的,沒什麼事。”鐘晚卿回答得相當乾脆。怕他不信,又補上一句:“不然我把電話給她,讓她同您說幾句?”
“不必了。”廖問今再次叮囑他,“記得你承諾過我的話,這段時間照顧好她,彆讓她亂跑。要是人在你手裡出了什麼閃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明白。”鐘晚卿含笑應道。
電話結束通話,廖問今熟練地從衣兜裡摸出煙盒,想起自己沒帶打火機,又悻悻地把煙塞回去。
看著頭頂飄落的鵝毛大雪,他想:快了,一切都快塵埃落定了。
不出意外的話,等今年的雪徹底下完,氣候漸暖,春日將近的時候,他就可以擺脫過去的重重枷鎖,毫無後顧之憂地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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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程映微的錄取通知書寄到曼舒琴莊。
徐管事打電話給她,電話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他沒辦法,便隻能打給廖問今,將這件事告訴他,詢問他的意見。
消失近一個月的黑色賓利再次停在曼舒琴莊的正門外,廖問今從車上下來,接過徐管事遞來的信封,拆開來,果真是l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上麵還顯示著程映微的名字和錄取分數,以及各類詳細資訊。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先是感道難以置信,過後又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實在太忙,隻知道她報名了國內的研究生考試,根本不知她是何時申請了倫敦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名額,還順利通過了。
可想而知,她私下裡一定為此付諸了許多努力,做了許多功課。
而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心頭湧起那麼一絲感動與雀躍,廖問今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想要打給她,問問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還未按下撥號鍵,他又縮回了手,退出通話界麵,將手機擱在一旁。
他想,現在正處在特殊時期,還是先不要聯係她,同她見麵,以免她再次被廖正峰的人盯上,遇到危險。
不然他所做的所有籌劃與努力就都前功儘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