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夜雨 第69章 權宜 “就當做,從沒認識過。”…
權宜
“就當做,從沒認識過。”……
十二月初,
京市迎來第一輪降雪,氣溫猛然降至零下。
屋內開著暖氣,程映微沉默地坐在窗邊,掌心托著下巴,
靜看鵝毛大雪翩然落下,
將整個莊園變成一片素裹的銀白。
看久了,
其實有些刺目。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熱掌心撫上她的頭頂,在她耳側輕聲說:“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去院子裡賞賞雪,
堆雪人玩一玩。”
“雪有什麼好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嗓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聽起來興致缺缺。
廖問今看出她的不開心。一連多日她都是如此,
整天悶在屋子裡,臉上少了笑容,
乾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他隻能另尋話題哄她開心:“昨天銅陵那邊有我的人遞來訊息,
說是張國坤已經被警方帶走,
開始服刑。你父母那邊,警局也安排了專人保護,
不會再有人過去騷擾他們了。”
“你的父母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了。”他笑著,溫聲對她說。
程映微仍然沒有看他,
眼睛盯著窗外,
目光落在院子裡一隻在雪地裡翻找吃食的麻雀,怔怔地發呆。
許久才收斂了神思,淡聲說:“我想回去看看他們。”
廖問今神色微頓,
“眼下這個節點,還是不要回去了。”
“為什麼?”懷裡的女孩終於扭頭看他,眼中滿是疑惑和不解,“從去年七月到現在,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回過銅陵,沒有見過我的父母。你和你父親之間的事情,為什麼一定要把我牽扯進來?我隻是想回一趟家而已。”
他立馬妥協,握住她的手說:“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一個人回去,你彆跟著我。”程映微從他懷裡站起身,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準備上樓收拾東西。
還未走出客廳,便聽見身後傳來他染上幾分慍怒的聲音:“你現在是在跟我鬨什麼脾氣?前段時間我們明明好好的不是嗎?”
壓抑已久的情緒被他這一句瞬間點燃。
程映微轉過身,控製不住地放大聲量:“那是你自己認為的,廖問今。”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好好的,我從來都不認為我們之間是一段正確的健康的關係!我一直被你逼迫著妥協,什麼事情都按照你的意願去做,可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我已經畢業半年了,可我還是成天被困在家裡,沒有社交沒有工作,連一個可以說話的朋友都沒有!”
堆積在心底的委屈在這一刻一股腦的宣泄而出,她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卻發覺自己已經沒有眼淚可流,隻能無奈地笑出聲:“你總讓我等,可我已經等不下去了。我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我要回銅陵,我不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說完她便轉身上樓,拿了身份證,套上外衣就想走,急切到連行李都沒有收拾。
她隻想儘快逃離這裡,哪怕是離開京市,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喘口氣也好。
隻要不被關在這裡。
左右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程映微跑下樓,將手機和身份證揣進衣兜裡,擡起頭,看見廖問今就站在樓梯口,一雙深黑的眸子緊盯著她。
他個頭高大,擋在她身前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極具壓迫感,“你鬨夠了沒?”
程映微避開他,躋身而過,又被他扼住手腕用力拉了回來。
他像是與她杠上了,她往左他就往左,她往右他也向右,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
程映微急得想哭,卻擠不出半點眼淚。她無法逃避,隻能認真回答他的問題:“我就是覺得夠了!”
她一連後退幾步,擡手指著他,傷人的話不過腦子,脫口而出:“我受夠了跟你在一起時,明明每一秒都在擔驚受怕,還要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假裝我很愛你。”
“我受夠了明明心裡那麼恨那麼厭惡,卻要放下我所有的臉麵和尊嚴,假意討好你。”
“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活,我隻想離開這裡,離開你!”
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廖問今沉默地看著她。
一顆心已經被她戳得千瘡百孔,可他也隻是輕笑一聲,並未袒露太多情緒。
半晌才開口:“你把這些稱之為‘討好’?程映微,你的演技很拙劣你知道嗎?不如我給你報個培訓班精進一下?”
程映微咬著唇不置一詞,直至嘴裡嘗到一絲血腥,才含淚說道:“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要回銅陵。”
“現在不行。”
程映微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無法與他溝通,試圖逃離,卻被他堵得死死的,根本挪不動腳步。
廖問今將她禁錮在懷中,任她哭鬨打罵,最後徹底失了耐心,乾脆直接攔腰抱起她,按了電梯,徑直去到臥室,將人丟在柔軟的床墊上,狠戾地咬住她的唇。
有那麼一瞬,他真切的想過,倘若真如沈玉澤所說,他們能有個孩子,或許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他也不必再去求助遠在倫敦的外公出麵,替他解決難題。
廖問今緊挨著她,卻感覺到她雙手推拒,聽見她哭著求他:“不行,廖問今,不可以……”
陰暗暴戾且自私的想法僅在腦中維持了一瞬,她的哭聲又使他很快清醒,妥協。
程映微被他逼迫著看著他,他輕捏著她的下巴,耐心哄著她叫他“阿今”,哄著她說愛他。
可程映微始終咬著唇,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一直持續到深夜,廖問今抱著她去洗澡,然後和往常一樣,將她攬在懷裡,腦袋埋在她的肩窩沉沉睡去。
程映微近日總是失眠,今夜也同樣難以入睡。
她垂下眼,看著埋在自己脖頸處的那顆腦袋,感受到他灼熱的鼻息,擡手撫在他烏黑濃密的發絲,忽然有些鼻酸。
側過身,緊緊抱住他,啞聲開口:“廖問今,其實你不用哄著我說那些話的。”
“我愛你,是我自願說出口的。”
淚水淌過眼角,劃過白嫩的臉頰,落進他濃黑的發絲,輕喚了聲:“阿今。”
她不再胡思亂想,抱著他安穩睡去。
-
後來的一個星期,廖問今一直早出晚歸,他出門前會叫廚房給程映微備好早餐,每天換著花樣做,還要細致的向他彙報她吃沒吃,吃了多少。
夜間回到家,不論她睡沒睡,他都會纏著她,與她做/愛,將她折騰得渾身癱軟一個字也說不出,又把人抱在懷裡細細地親吻,哄她入睡。
程映微覺得他病了,又或者是她自己病了。說不上來原因,明明廖問今對她和從前一樣好,但她能明顯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和以往不一樣了。
這年年底,結束了研究生考試,程映微總算短暫的鬆了口氣。
彭輝將她送回曼舒琴莊就開車離開了。
程映微獨自一人漫步在莊園小道上,給徐蕎英發了一條微信,告訴她考試圓滿結束,如果能考上安徽大學的研究生,她也許會有一半的可能回到銅陵,在那邊工作生活。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倘若她能夠順利申請到國外高校的研究生名額,待廖問今解決完這邊的事情,她會與他一同出國也說不準。
正是因為說不準,她隻能將一切壓在心裡,不能過早的告訴徐蕎英和程斌。她既怕他們支援她的決定,也怕自己走後他們會覺得孤獨和難過。
雪一直紛紛揚揚的下,她撐著傘,走得很慢,不知不覺間竟也穿過了大半個莊園,到了彆墅門外。
按了指紋鎖,推門進去,屋內熱烘烘的暖氣驅散了一身寒意,程映微脫下衣服遞給一旁隨侍的阿姨,問道:“廖總還沒回來嗎?”
“沒有呢,先生這段時間總是回來得很晚。”阿姨溫聲說,“不過先生交代過了,讓我們提前備好晚飯,等您回來了就能吃上。”
“好,我知道了。”程映微笑著點點頭,換了拖鞋上樓,“我去洗個澡,稍後就下來吃飯。”
晚上九點,她的微信收到一條資訊,是留學機構的負責人發來的:【程小姐,您所申請的l院校研究生資格複試已經通過,錄取名單已在官網進行公示,網址已傳送到您的郵箱,請您自行檢視並進行確認。紙質版的錄取通知書也會在兩周內郵寄到國內,情耐心等待。】
她仔仔細細地閱讀每一個字,生怕漏掉什麼。讀完資訊,她一時控製不住內心的喜悅,想與人分享這個好訊息,又不知該與誰提起。
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要告訴廖問今,等順利拿到入學offer,再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
晚上十點,廖問今還沒回家,程映微看了眼手機,發現他並沒有向她報備今晚的行程,也沒有告訴她幾點回來。
程映微想,他或許在忙工作,沒有時間發資訊給她,便不再等他,洗漱過後又泡了腳,準備睡覺。
上了床,將自己裹進柔軟的鴨絨被裡,程映微正要將手機插上充電,卻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看了眼,是許久沒有露麵的鐘晚卿。
她點了接聽,直接開口:“是鐘太太想見我嗎?我明天下午有空,可以過去一趟。”
“不是這件事。”鐘晚卿說,“是關於廖問今的事情。”
她詫異地“啊”了聲,“他怎麼了?”
“廖問今要結婚了,你知道嗎?”
沒有任何字首和鋪墊,鐘晚卿直接丟擲這樣一句話來。
程映微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大腦也混沌。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鐘晚卿,你又在抽什麼風?”
“抽風的是他,不是我。”鐘晚卿輕笑著說,“廖問今最近一直同那個陸家小姐走得很近,和廖正峰之間的關係也緩和不少,連之前惠安集團旗下因經營不善而關掉的幾間商城,目前也已經重新開業了。”
“廖問今的婚事都快要定下來了,這幾乎是圈子裡人儘皆知的事情。這麼大的事,他居然一直瞞著你,讓你一點風聲都沒能聽到?”
程映微不知該說什麼。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微微顫抖著,眼皮也不安地跳動。
電話結束通話,她直接在通話界麵輸入了廖問今的號碼,手指挪到撥號鍵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眼底溢位溫熱的液體,她不動聲色地擦去,將手機擱在一旁,裹緊被子,逼迫著自己快些入睡。
夜已經很深,位於市中心惠安商城一樓的咖啡廳還在營業。
鐘晚卿聽見手機裡傳來“嘟”的一聲,看了眼螢幕,發現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
手機擱在桌上,他抿了口杯中的咖啡,挑眉望向對麵的人:“我早說過,以她的性子,凡事隻會憋在心裡,絕對不會親自過問。”
廖問今坐在他對麵,唇角若有似無地揚了揚,道了句:“辛苦你。”
隨後站起身,掃碼結了賬,“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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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微幾乎是一夜沒睡,次日中午醒來,整個人無精打采,魂不守舍。
原本她還在懷疑鐘晚卿的話是否可信。
可廖問今昨夜一夜未歸,連一個電話、一條簡訊都不曾發給她,種種跡象都像是印證了鐘晚卿的話。
洗漱過後,程映微來到一樓飯廳,居然看見廖問今坐在那裡。她怔了怔,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朝他跑過去:“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不會在這裡坐了一夜吧?”
廖問今手裡拿著財經時報,聞言擡起頭看她,麵色平靜,眼中毫無波瀾。
“剛回來不久。”
視線掃過她的臉頰。
她麵板冷白,使得眼下的兩團黑眼圈尤為明顯,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像是哭過。
廖問今眼皮動了動,很快收回目光,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坐下來吃早餐吧,再不吃該涼了。”
程映微臉上的笑容僵住,很輕易的察覺到他的異樣。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吻她抱她,望向她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抿了抿唇,依言坐下,捧著碗喝了幾口粥,平日裡鮮甜美味的玉米粥,此刻喝起來竟淡無滋味。
心頭像是卡了一根刺,哽得她十分難受。靜默許久,程映微放下手中的勺子,低聲問道:“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廖問今擡眸,眉心動了動:“我要結婚了,你很高興?”
“我隻是問一問。”她不自在地低下頭,“因為我昨天聽說……”
“多吃點,然後上去換身衣服,帶你出趟門。”他截斷她的話,看了眼時間,淡聲說道。
聽起來像極了不耐煩的催促。
“哦,好。”
程映微本就沒有胃口,又草草喝了兩口粥,擦了擦嘴,起身上樓換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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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從筆直的莊園小道駛出,逐漸駛離郊區,開往市區較為開闊的道路。
車內氛圍極其安靜,程映微覺得不太適應,便扭頭看向身側的人,想要與他說說話。
見廖問今一直望著窗外像是在想事情,她便沒有出聲打擾他,默默閉上了嘴。
又瞥了眼前排的司機,發現這人是個陌生麵孔,她從未見過。
今日的一切都太過古怪,導致程映微有些緊張,心跳極不規律,總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約莫二十分鐘過去,車子駛入一條小巷,在一間白牆墨瓦的中式院落外停下。
程映微回過神,朝窗外看了看,發現這裡居然是紫竹苑,是鐘晚卿的私人住所。
“還愣著乾什麼,下車吧。”見她發呆,廖問今低聲提醒。隨後開啟車門,自顧自地下了車。
程映微也跟著推門而出,跟上他的腳步,問道:“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話音剛落,院落大門“吱呀”一聲開啟,鐘晚卿穿著齊整從裡麵走出來,身邊還跟著一位隨侍。
他朝著廖問今笑了笑,點了點頭。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看起來非常古怪。
廖問今看向對麵的女孩,注意到她眼裡的無措與不安,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拉扯了下。
視線有一瞬的飄忽,很快又回到她身上,嗓音變得冷硬:“你不是說你受夠了我,不想待在我身邊嗎?”
“我送你回家。”
他指了指麵前的院落,以及站在門口的男人,嗓音冷冰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以後你就好好待在鐘家,做回你的鐘家小姐,沒有人再逼迫你管束你。”
“從今天起,我們之間再無瓜葛,就當是從沒認識過。”
如遭雷劈,程映微幾乎是定在原地,嘴唇微張著,半晌纔有了動作,看著他問:“你什麼意思?”
廖問今沒有回答,也沒再看她,不欲理會她持續不斷的追問,扭頭對一旁的鐘晚卿說:“鐘少,人我給你送來了,就不過多打擾了,先走一步。”
說罷,他轉身就要上車。
下一秒,手腕複上一抹冰涼,程映微拉住他,眼中滿是驚懼和難以置信,近乎哀求地開口:“廖問今,你彆走。”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嚇壞了,講話也變得語無倫次:“你聽我說,之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氣話,我不是真的要離開你,不是真的要一個人回銅陵!廖問今,你相信我!”
男人看了眼腕錶,眼中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煩躁與不耐:“鬆手,我得走了。”
廖問今直接甩開她的手,程映微踉蹌著後退幾步,險些摔倒。
見他是真的要走,她又追上去,“不,我不要……”
她是真的害怕了。怕他將自己推給鐘家人,怕他丟下她不管不顧。
她流著淚,拉住他的手腕,哽咽著說:“那次……你讓我說愛你,我現在就說給你聽。我愛你,我是認真的,我沒有騙你……”
“你彆丟下我,我不想回鐘家,廖問今……”
對麵的人看著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下巴朝著紫竹苑大門的方向指了指:“彆鬨了,你哥哥就在那裡,跟他回去吧。”
“不要,我不回去……求求你,彆送我回鐘家。”
鐘晚卿雙手插兜旁觀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拉著程映微的手腕將他們分開:“彆哭了,跟我回家。”
他厲聲道:“他都不要你了,你還在這裡哭哭鬨鬨的像什麼樣子?為了一個男人連自尊都不要了?”
“你放開我!”程映微紅著眼看他,用力掙脫桎梏,指著他說,“彆碰我!”
回過頭,她看見廖問今已經轉身,拉開車門坐進了車裡。
她慌忙跑過去,用力拍打著車窗玻璃,竭聲哭喊著:“廖問今……阿今,你看看我!”
可車窗始終緊閉著,車內的人沒有任何動靜。
程映微忽地想到什麼,她從衣兜裡翻出手機,雙手顫抖著調出l的錄取名單截圖,又將手機貼在車窗上,想讓他扭頭看一看。
“阿今,你看看我,我考上倫敦的院校了,我願意跟你走。我沒有騙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廖問今聽見她的哭聲,卻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
他有一瞬的心軟。
正欲扭頭,恰好手裡的電話響起,他看了眼,是一位重要客戶打來的,便立馬拿起來接聽。
眼看時間不早,他還有要事在身,便沒再管窗外的動靜。
狠下心對司機說:“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