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城東區的廢棄商場叫“新世界百貨”。
名字很諷刺。
十幾年前,這裏是東區最繁華的地方。現在外牆斑駁,玻璃破碎,門口的台階上長滿了野草。商場前麵是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早已幹涸,池底堆著垃圾和落葉。
林墨站在廣場上,看著那棟六層高的建築。
太陽剛升起來,陽光照在商場的玻璃幕牆上,反射著刺眼的光。但他的眼睛盯著那些破碎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隻閉不上的眼睛。
“林墨,能聽到嗎?”耳麥裏傳來王浩的聲音。
“能。”
“我在監控室。蘇晚晴在商場裏裝了十二個攝像頭,我能看到大部分割槽域。但有些地方訊號被幹擾了,你要小心。”
“明白。”
林墨走向商場大門。門是開著的,玻璃門碎了一扇,另一扇半開著。他側身走進去。
裏麵是一個很大的中庭,天花板很高,曾經有電梯和扶梯,現在都停了。扶梯上積滿了灰塵,台階上有人走過的痕跡——不是一個人的,很多人的,大大小小,新新舊舊。
“中庭沒有異常訊號。”王浩說。“規則可能在樓上。”
林墨走到扶梯前,踩上去。扶梯是停的,但很穩。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樓。
扶梯口對麵是一家服裝店,櫥窗的玻璃碎了,裏麵的模特倒在地上,胳膊和腿分開了,露出白色的塑料。牆上有字,紅色的,歪歪扭扭。
規則一:不要在商場裏跑。
規則二:如果跑了,你會永遠停不下來。
規則三:不要看鏡子。
規則四:如果你看了,你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規則五:找到電梯,才能離開。
“顯性規則。”林墨說。“五條。第一條和第二條是關聯的,第三條和第四條是關聯的。第五條是出口條件。”
“怎麽解?”王浩問。
“第一條說不能跑。第二條說如果跑了會停不下來。所以不能跑,隻能走。第三條說不能看鏡子。第四條說如果看了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不看鏡子。”
“電梯呢?這商場早就斷電了,電梯還能用?”
“規則說找到電梯,不是坐上電梯。所以電梯可能隻是一個標誌,一個出口的象征。”
林墨往前走。二樓有很多店鋪,服裝店,鞋店,首飾店,大部分都空了,貨架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穩了,不跑。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了第一麵鏡子。在服裝店的牆上,一麵很大的鏡子,邊框是金色的,很舊了。他繞開,不看。
第二麵鏡子,在走廊拐角,更小一些。他繞開。
第三麵,第四麵,第五麵。商場裏到處都是鏡子。
林墨發現一個規律——鏡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從二樓到三樓,扶梯兩側全是鏡子。他低著頭,隻看地麵,不看兩邊。
“林墨,你前麵有一麵很大的鏡子。”王浩說。“繞不過去。”
林墨停下來,抬起頭。走廊盡頭是一麵巨大的鏡子,從地板到天花板,把整條走廊擋住了。鏡子裏映出他的樣子——蒼白的臉,黑色的衣服,緊握的拳頭。
他想起規則三:不要看鏡子。他已經看了。
鏡子裏的人沒有動。林墨在動,但鏡子裏的他沒有動。他舉起右手,鏡子裏的他垂著手。他往前走一步,鏡子裏的他站在原地。
“林墨,你的映象沒有跟你同步。”王浩的聲音有點緊。
“看到了。”
鏡子裏的他笑了。不是林墨在笑,是映象在笑。
“你看了。”映象說。聲音從鏡子裏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對。”
“你應該遵守規則。規則說不要看鏡子。”
“我看了。然後呢?”
“然後你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映象的臉開始變化。麵板在脫落,像牆皮一樣一片一片掉下來,露出下麵的骨頭。骨頭是黑色的,像燒焦了。眼眶裏沒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
“看到了嗎?這是你的未來。你會變成這樣。沒有麵板,沒有眼睛,沒有名字。隻有規則。”
林墨看著那個映象,沒有說話。
“你不怕?”
“不怕。因為那不是我的未來。”
“你怎麽知道?”
“因為規則是你們創造的,不是我。你們的規則對我不起作用。”
林墨伸出手,放在鏡麵上。鏡麵開始震動,像水麵一樣蕩起漣漪。光從他的手指間溢位來,金色的,和銅鎖的光一樣。鏡麵裂開了,裂縫從中間向四周擴散,像蜘蛛網。
鏡子碎了。碎片落在地上,變成水。水是透明的,涼的,流走了。
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門。紅色的,很小,和404房間的門一樣。
“你創造了規則?”王浩的聲音很驚訝。
“不。我隻是打破了他們的規則。用我的天賦。”
林墨走到門前,推開門。門後麵是一個電梯。不是普通的電梯,是老式的,鐵柵欄門的那種。電梯裏沒有按鈕,隻有一個數字麵板,上麵顯示著“1”。
林墨走進去,關上鐵柵欄門。電梯開始上升。不是往上的,是往下的。數字從1變成0,從0變成-1,從-1變成-2。
“林墨,你在往下走?”王浩的聲音有點抖。
“對。”
“商場隻有六層,沒有地下。”
“現在有了。”
電梯停了。數字顯示“-6”。鐵柵欄門自動開啟,外麵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地下停車場,但更大,更空曠。天花板很高,看不到頂。地上畫著停車位的線,白色的,發著光。
空間中央有一個東西。一個很大的東西,圓形的,像一麵巨大的鏡子。和十三樓裏的一樣,但更小,更暗。鏡麵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口深井。
“這是什麽?”王浩問。
“人造錨點。神諭用技術手段複製的銅鎖力量。它是這個異常領域的核心。”
“毀了它。”
“怎麽毀?”
“用你的天賦。創造規則。”
林墨走到黑色鏡子前麵。鏡子裏沒有倒影,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暗。他把手放在鏡麵上。鏡麵是涼的,很涼,像冰。他閉上眼睛,想象鏡子在瓦解。想象那些裂縫在擴大,想象光從裂縫裏湧出來,想象黑暗在退去。
他相信。相信他能做到。相信他的天賦足夠強。相信他的意誌足夠堅定。
鏡子開始震動。裂縫出現了,從他的手心向四周擴散。光從裂縫裏湧出來,金色的,刺眼的。鏡子碎了。碎片落在地上,變成水。水是涼的,流走了。
空間開始震動。天花板在裂開,牆壁在倒塌,地上的停車線在消失。光從裂縫裏照進來,白色的,刺眼的。
林墨站在光裏,閉上眼睛。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站在商場的中庭。陽光從破碎的玻璃天窗照進來,照在地上。一切都很安靜,沒有規則,沒有異常,沒有黑暗。
“林墨,你出來了。”王浩的聲音很激動。
“出來了。”
“用時二十三分鍾。比預期的快。”
林墨走出商場大門,站在廣場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噴泉池裏沒有水,但池底有一枚硬幣。他撿起來,是一塊錢的硬幣,很舊了,上麵長滿了銅綠。
他把硬幣放進口袋。不是銅鎖,但也是個念想。
“下一個據點在哪裏?”他對著耳麥說。
“你不需要休息?”
“不需要。”
“西區。一個廢棄的電影院。規則型別是隱性的。難度比這個高一級。”
“把地址發給我。”
林墨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的時候,司機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去西區?那邊不太平。”
“我知道。沒關係。”
司機沒再說什麽,發動車子。
林墨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鏡城的街道在後退,高樓,人群,車流。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但有些地方是黑的。那些黑暗的區域,是異常領域的陰影。他要去那些地方,把黑暗驅散。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新簡訊,未知號碼。
“第一個據點毀了。不錯。但你毀不掉所有。因為太多了。——神諭”
林墨刪了簡訊,把手機放回口袋。
計程車到了西區,停在一家電影院門口。電影院叫“紅光影院”,和紅光小區一個名字。不是巧合,是神諭故意選的。
林墨下車,看著那棟建築。四層樓,外牆是紅色的,已經褪色了,斑斑駁駁。門口的海報框裏還貼著一張舊海報,電影名字看不清了,隻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走進電影院。
大廳很大,曾經有售票處和小賣部,現在都空了。地上散落著電影票根和爆米花,已經發黴了。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一種奇怪的甜味。
牆上沒有字。沒有規則。什麽都沒有。
“隱性規則型。”林墨說。“需要自己總結規則。”
“小心。”王浩說。“我在監控裏看不到任何異常訊號。但這個領域確實存在。”
林墨往前走。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燈滅了。不是突然滅的,是一盞一盞滅的,像有人依次關掉開關。
黑暗裏,一個聲音響起來。從四麵八方,像空氣本身在說話。
“歡迎來到紅光影院。請遵守以下規則。”
“規則一:不要坐在紅色的椅子上。”
“規則二:如果你坐了,你必須看完電影。”
“規則三:電影結束後,你可以離開。”
“規則四:不要在電影院裏說話。”
“規則五:如果你說了,你會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聲音消失了。
林墨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他在消化這些規則。顯性的,不是隱性的。但規則的內容很詭異——不要坐紅色椅子,坐了就要看電影。不要在電影院裏說話,說了會成為電影的一部分。
他摸黑往前走。腳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他盡量輕,盡量不發出聲響。
走了大概兩分鍾,他的手碰到了什麽東西。冰涼的,金屬的。是一排椅子。電影院的座椅。他順著椅子摸過去,有的椅子是黑色的,有的是紅色的。他避開紅色的,繼續往前走。
黑暗裏出現了一個畫麵。不是電影螢幕,是整個牆壁在發光。畫麵裏是一個房間,白色的,很小的房間。房間裏坐著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白色的研究服,低著頭,看不清臉。
畫麵開始動了。男人抬起頭。他的臉是白的,眼睛是黑的,沒有眼白。和那些實驗品一樣。他看著鏡頭,笑了。
“歡迎來到我的電影。”他的聲音從牆壁裏傳出來。“這是我用生命拍的。你們會喜歡的。”
畫麵變了。變成了一個走廊,很長的走廊,和十三樓裏的很像。走廊裏有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們都在走,往前走,不停地走。沒有人回頭,沒有人說話。
林墨看著那個畫麵,心跳加速。這不是電影,這是記憶。是那些被神諭用來做實驗的人的記憶。他們在人造異常領域裏經曆的一切,都被記錄下來了。
畫麵又變了。這次是一個房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扇門。門上寫著“出口”。但門是鎖著的。房間裏有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穿著白色的研究服。她在敲門,用力地敲,不停地敲。
“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沒有人回答。
她敲了很久。手破了,血留在門上。但門沒有開。
她停下來,靠在門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哭了。哭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抬起頭。
“我知道你們在看。你們在看這些錄影。你們在研究我們的痛苦。你們在利用我們的恐懼。”
“你們會後悔的。”
畫麵停了。牆壁恢複了正常。
林墨站在原地,手在發抖。那些人不是自願的。他們是被抓來的。被神諭抓來做實驗。他們在人造異常領域裏受苦,受折磨,受汙染。最後變成了異常。
“林墨,你還好嗎?”王浩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
“還好。”
“你剛才站在那裏不動,大概五分鍾。”
“我在看電影。”
“什麽電影?”
“神諭的實驗記錄。”
林墨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他找到了螢幕。很大的螢幕,掛在牆上,但螢幕是黑的。螢幕下麵有一扇門,很小的門,紅色的。門上麵寫著一個字:“出。”
他走過去,推開門。門後麵是一條走廊,很短,盡頭是電影院的大門。陽光從門縫裏照進來,很亮。
他走出電影院,站在街上。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用時十五分鍾。比上次快。”王浩說。
“因為規則是顯性的。不難。”
“下一個據點?”
“繼續。”
林墨攔了一輛計程車,去下一個據點。
接下來的三天,他跑了五個據點。每一個都不一樣。有的是顯性規則,有的是隱性規則,有的是動態規則。有的簡單,有的複雜。有的他幾分鍾就出來了,有的他困了將近一個小時。
第三天結束的時候,他摧毀了五個異常領域的核心。五個。還剩三個。
晚上,他回到異管局。蘇晚晴在培訓室裏等他。
“你受傷了。”她看著他胳膊上的傷口。
“小傷。沒事。”
“你三天沒睡了。”
“睡過。在計程車上睡了一會兒。”
“那不是睡覺。那是閉眼。”
林墨坐下來,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很紅,嘴唇幹裂,手上有幾道傷口,血已經幹了。
“明天繼續。”他說。
“不行。你休息一天。”
“我沒有時間休息。神諭隨時可能啟用剩下的三個領域。”
“你死了,剩下的三個領域也沒人能毀掉。”
林墨沉默了。
“休息一天。”蘇晚晴說。“這是命令。”
林墨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一天。”
“回去睡覺。明天下午再來。”
林墨站起來,走出培訓室。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寫字樓。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光暈裏有飛蟲在飛。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車流。一輛車經過,車燈照在他臉上,刺眼。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新簡訊,未知號碼。
“休息一天?你配嗎?——神諭”
林墨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他配。他當然配。他三天毀了五個據點,他配休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向宿舍。
鏡城的夜很安靜。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著他的影子。影子很長,很黑。
他回到宿舍,王浩在打遊戲。看到他進來,摘下耳機。
“你回來了。吃飯了嗎?”
“沒。”
“我給你叫了外賣。在桌上。”
林墨看到桌上有一份盒飯,已經涼了。他開啟,吃了幾口。不好吃,但他需要吃東西。
“明天休息?”王浩問。
“蘇晚晴說的。休息一天。”
“她是對的。你這三天跟瘋了一樣。再這樣下去,你會垮的。”
“我知道。”
林墨吃完盒飯,躺到床上。手裏空空的,沒有銅鎖。但他不需要銅鎖。他有天賦,有腦子,有決心。
他閉上眼睛。黑暗裏,他看到了那些畫麵。那些在電影院裏看到的畫麵。那些被神諭抓來做實驗的人。他們在受苦,在恐懼,在絕望。
他握緊拳頭。
他會毀了剩下的三個據點。他會找到白鴉。他會阻止神諭。他會的。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