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據點在鏡城西區，一個叫“老城區”的地方。
那裏是鏡城最老的地段，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牆皮脫落，窗戶破舊，巷子窄得隻能走一個人。異管局的GPS在這裏幾乎失效，訊號被密密麻麻的老樓擋住，像進了迷宮。
林墨一個人來的。
蘇晚晴不同意，但他堅持。老K不是敵人，帶一堆人去隻會讓他覺得被威脅。
他穿過一條窄巷，巷子兩邊堆著舊自行車和破紙箱，空氣裏有股黴味。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紅色的，鏽跡斑斑。門上沒有門牌號，隻有一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有一條橫線，和異管局的錨點符號不同，這是獵奇者的標誌。
林墨敲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剃著光頭，耳朵上戴著一排耳釘。他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
“找誰？”
“老K。蘇晚晴約的。”
“等一下。”
門關上了。林墨在外麵等了大概五分鍾。巷子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狗叫聲。他抬頭看天，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
門又開了。這次開得大了一些。
“進來。”
林墨走進去。門後麵是一個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裏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他的臉很普通，放在人群裏認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的眼睛不普通——一隻棕色，一隻黑色。黑色的那隻沒有眼白，全黑的，和那些異常的眼睛一樣。
“林墨。”老K站起來，伸出手。“久仰。”
林墨握了一下。老K的手很涼，但很有力。
“蘇晚晴說你想見我。”
“對。”
“為了什麽？”
“神諭。他們在鏡城有八個據點，每個人造異常領域。如果同時啟用，整個鏡城都會變成異常領域。我們的人不夠，需要幫忙。”
老K笑了。“你來找我幫忙？我是獵奇者。我們不幫異管局。”
“不是幫異管局。是幫鏡城。幫這裏的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鄰居。他們也會被卷進去。”
老K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的家人已經沒了。三年前，大靜謐的時候沒的。”
“我知道。所以你不希望別人也沒了。”
老K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和你爸一樣。都喜歡說教。”
“不是喜歡。是必須說。因為沒人說。”
老K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劣質的，味道很衝。
“你知道獵奇者是什麽嗎？”
“知道。不服從異管局管理的覺醒者。為了獲得力量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那是異管局的宣傳。我們隻是不想被管。你們有規則，有製度，有上級。我們沒有。我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進哪個異常領域就進哪個。想用什麽方法就用什麽方法。”
“包括和異常做交易？”
老K抽煙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你的能力是‘契約’。可以和異常生物進行交易。用東西換東西。”
“對。我用我的記憶換能力。每交易一次，就失去一部分記憶。第一次交易，我忘了自己的生日。第二次，忘了父母的樣子。第三次，忘了自己的名字。”
“值得嗎？”
“不值得。但那時候我需要力量。大靜謐的時候，我老婆被困在一個異常領域裏。我需要力量去救她。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包括和異常做交易。”
“她救出來了嗎？”
“救出來了。但她已經不是她了。她被汙染了，變成了異常。我親手……”
他沒有說下去。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林墨沒有說話。他知道那種感覺。在十三樓裏，他差點也變成那樣。
“所以，”老K把煙掐滅，“你找我幫忙，不是因為我有多強。是因為你覺得我能理解。因為我失去過。”
“對。”
“你賭對了。”老K站起來。“我幫你。但不是因為異管局，不是因為鏡城。是因為你。因為你一個人進了神諭的基地，救了六個人。因為你一個人進了十三樓，救了你爸。因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什麽事？”
“進去。然後出來。”
老K走到石榴樹下，從樹洞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盒子，鐵皮的，很舊。他開啟盒子，裏麵是一枚徽章。銀色的，和異管局的徽章很像，但符號不一樣——一個圓圈，中間有一條橫線。
“這是獵奇者的信物。拿著它，獵奇者的人會聽你的。”
“你不自己去？”
“不去。我老了。跑不動了。而且……”他摸了摸自己黑色的那隻眼睛。“這隻眼睛越來越大了。再過不久，我就會完全變成異常。在那之前，我想做點有用的事。”
林墨接過徽章，握在手心裏。冰涼的，很沉。
“謝謝。”
“不用謝。去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林墨轉身，走向門口。
“林墨。”老K叫住他。
“嗯？”
“小心白鴉。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被選中的。”
“被誰選中？”
“鏡神。鏡神在看著他。就像當初看著你祖先一樣。”
林墨的手握緊了徽章。“我知道了。”
他走出院子，走進巷子。天更灰了，雲更低了，要下雨了。
回到異管局的時候，蘇晚晴在培訓室裏看地圖。八個紅點，像八隻眼睛。
“老K答應了？”
“答應了。他把獵奇者的信物給了我。”
林墨把徽章放在桌上。蘇晚晴拿起來看了看，表情很複雜。
“你信任他？”
“信任。因為他和我一樣，都是失去了很多東西的人。”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好。那我們來計劃一下。八個據點，我們需要八個人。異管局能出四個。獵奇者能出三個。還差一個。”
“我來。”林墨說。
“你一個人？”
“對。我一個人就夠了。”
“你瘋了？那是人造異常領域。沒有銅鎖，沒有錨點，一個人進去就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訓練。你說了，我需要實戰經驗。八個據點，八個不同的異常領域，八次實戰。沒有比這更好的訓練了。”
蘇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
“好。但你答應我一件事。如果遇到危險，立刻退出來。不要逞強。”
“我答應你。”
蘇晚晴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給林墨。紙上畫著八個據點的位置和型別。
“這是王浩從神諭資料庫裏找到的資訊。每一個據點的規則都不一樣。有的是顯性的，有的是隱性的。有的是動態的。你需要根據規則型別，製定不同的應對方案。”
林墨看了一遍，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什麽時候開始？”
“明天。第一個據點，在東區，一個廢棄的商場。規則型別是顯性的，難度不高。你先熱熱身。”
“好。”
林墨走出培訓室，往電梯走。走廊裏的海報換了新的，上麵寫著：“勇敢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要去做。”
他看著那行字，笑了。說得對。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外麵在下雨，雨不大，細細的，打在臉上很涼。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有人在跑，有人在躲，有人撐著傘慢慢走。
他想起老K說的話。“小心白鴉。他是被選中的。”
被鏡神選中。就像他祖先一樣。
他祖先走進裏世界，再也沒有出來。變成了規則本身。變成了鏡神。在黑暗裏，在孤獨裏，在規則裏，等了幾千年。
白鴉想喚醒他。想讓他解脫。
但喚醒之後呢？兩個世界融合。所有人都會變成異常。所有人都會變成規則的一部分。
那不是解脫。那是毀滅。
林墨深吸一口氣，走進雨裏。雨打在他臉上，涼的，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變強。強到可以阻止神諭。強到可以保護他在乎的人。強到可以找到一條路，讓鏡神解脫，但不毀滅世界。
他不知道那條路在哪裏。但他會找到的。
回到宿舍的時候，王浩在打遊戲。看到他進來，摘下耳機。
“怎麽樣？老K答應了嗎？”
“答應了。”
“那就好。你明天去東區？”
“對。一個廢棄的商場。顯性規則。不難。”
“我跟你去。”
“不行。你在監控室幫我。我需要你的眼睛。”
王浩沉默了一會兒。“好。我在監控室幫你。但你答應我，如果遇到危險，就退出來。”
“我答應你。”
林墨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明天的計劃。規則，漏洞，出口。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裏，他又站在那個紅色的門前。門開著，裏麵是黑暗。黑暗裏有一個聲音，很輕，很遠。
“林墨。”
他走進去。
“林墨，你在找我嗎？”
是白鴉的聲音。
“你不用找我。我會來找你的。很快。”
黑暗裏出現了一雙眼睛。金色的，很亮，像兩顆星星。
“下次見麵，我不會讓你走了。”
林墨猛地睜開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六點。一條新簡訊，未知號碼。
“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冒險。——神諭”
他刪了簡訊，起床，穿好衣服。
王浩還在睡，他沒叫醒他。自己出了門，去異管局。
雨停了，天晴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街上，反射著金色的光。
林墨深吸一口氣，笑了。
今天，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