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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五聽得入了神,追問道,
“那後來呢?公主殿下這般傷心,難道陛下和元帥......我是說,您父親和表哥,就眼睜睜看著嗎?”
我端起微涼的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他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隻是,那時的我,已然瘋魔。”
陸少淵重返朝堂的訊息,像一滴冷水落入滾油。
他憑藉失憶前積累的聲望,加之因災遇險,失憶後仍心繫恩人的重情名聲,竟意外獲得了一些朝臣的同情與支援。
他用贖罪般的勤勉處理政務,能力展露無遺。
父皇縱使不喜,也不得不承認其可用。
然而,阿禾的存在,始終是我與他之間一根拔不掉的刺。
也是皇室臉麵上一個尷尬的汙點。
朝堂上暗流湧動。
有禦史彈劾陸少淵私德有虧,罔顧倫常。
也有與他不睦的政敵,藉此攻訐他攀附皇室後又始亂終棄,心性涼薄。
更多的,是那些當年反對我下嫁的皇室宗親與勳貴,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自輕自賤、違背祖宗規矩的下場。
父皇的耐心,在我又一次因為阿禾之事與陸少淵發生激烈衝突。
甚至險些在府中動用私刑後,終於耗儘。
他召我入宮。
不再是慈愛的父親,而是威嚴的帝王。
他給了我倆個選擇,
“要麼親手殺了陸少淵,了結這樁讓整個皇室蒙羞的醜事。”
“要麼自請離京,南下彆院。非詔不得歸。”
我選了南下。
臨行那天,陸少淵駕馬跑來找我。
我以為他是想起我了。
可他卻說,
“公主,阿禾性子弱,她受不了外麵那些閒言碎語,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看著陸少淵遞來的和離書,我恍惚到了極致。
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把生活過成了這樣?
我終究還是簽了字。
閉上眼,正要下令啟程時。
表哥一身風塵,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聖旨,遞到了我麵前,
“公主,陛下讓我來問你最後一句話。”
“若你此刻後悔,迴心轉意,這份賜婚聖旨便生效。七年後,待北疆平定,我會歸京履約,做你的王夫。”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我,
“若你仍執意南下,這道聖旨亦由你保管。他日你若倦了、悔了,便帶著它回來。期限亦是七年。屆時,你仍是大朔的公主,而我......亦會在上京等你。”
我接過了聖旨,卻放不下陸少淵。
“小十一,”
他喚著我兒時的乳名,聲音低沉,
“姑母臨終前,將你托付給了我,不論你做何種選擇,都彆忘了,楚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這句話擊碎了我最後的強撐。
和離書上的筆墨未乾,陸少淵護著阿禾的模樣還在眼前。
而眼前這個人,卻給了我一條退路,一個家的許諾。
所有的痛楚難堪和惶然,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轉身,撲進他懷裡,冰冷的鎧甲硌得生疼,我卻抓得更緊。
“表哥......對不起......”
“我忘不了他......我好恨......”
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衣甲。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柔的大手,輕輕撫上了我的腦袋,
“沒關係,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機械的點了點頭,卻更覺得愧疚。
明明忘不了陸少淵,卻還要對著另一個人許下將來。
這份承諾像偷來的,讓我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而正是這份深入骨髓的難堪,讓我發誓,此生絕不再憑此物回頭。
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拿著這份聖旨入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