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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我怎會甘心?
他若當真負我,我便忘了他。
可他不是,他失憶了。
我要救他回來。
我將他與那名叫阿禾的啞女一同帶回了上京。
父皇震怒,朝臣非議,我都置之不理。
我隻記得太醫說,重曆舊事、舊景、舊情,或可刺激記憶恢複。
於是,我帶他走遍上京每一條我們曾攜手走過的街巷。
在落雪的亭子裡溫我們最愛的酒,一遍遍講述我們初遇時桃花紛飛的樣子。
甚至找出他當年寫給我的每一封書信,強迫他看,逼他讀。
起初,他隻是茫然,甚至有些抗拒。
後來,許是被我眼底的絕望與執拗刺痛,他終於肯配合。
他會安靜地聽我訴說,會試著去辨認那些字跡。
可每當他稍有進展,眼神剛透出一點熟悉的微光。
阿禾總是恰好出現。
她不會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廊下,捧著一碗剛煎好的藥,用那雙小鹿般濕潤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陸少淵眼底那點微光就會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愧疚與煩躁的情緒。
他會立刻走向阿禾,接過她手裡的東西,用我能聽見的聲音溫言道,
“這些事讓下人做就好,你身子弱,莫要操勞。”
他在補償她。
他忘了我,卻記得是她從洪水中救了他,給了他一個暫時的家。
他覺得虧欠她。
太醫說,治療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亦不可令病患心生逆反。
於是,我默許了阿禾的存在。
甚至親自安排她的起居,請人教她識字、禮儀。
我想,隻要他能好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麼。
可事情漸漸變了味道。
陸少淵恢複記憶的過程異常緩慢,且時好時壞。
有時他能清晰地叫出我的小字清也。
有時又會對著一幅我們共同題字的畫作茫然無措。
但唯獨對阿禾,他的態度始終如一地溫和,甚至帶著一種下意識的維護。
他開始花費大量時間與阿禾待在一起。
他說是在教她認字,方便溝通。
可我一次次看到,他們四目相對時,眼底的情愫。
那些滿載回憶的舊物,似乎比不上阿禾一個無聲的微笑。
而真正壓垮我的,是生辰宴當天。
他拋下滿堂賓客和我,跑去安撫做了噩夢的阿禾。
所有的理智,所有公主的儀態,所有連日來積壓的委屈、恐懼、不甘,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我提起裙襬,不顧眾人愕然的目光,追了出去。
西院僻靜,月光清冷。
我闖進院門時,正看見陸少淵站在簷下。
阿禾仰頭看著他,手裡比劃著什麼,臉上有淚痕。
而陸少淵正微微俯身,手指似乎想替她拭淚,動作輕柔。
“陸少淵!”
我聽見自己聲音嘶啞地喊出他的名字。
他身形一僵,收回手,轉過身來。
阿禾受驚般躲到他身後。
“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走到他麵前,渾身發顫,
“今天是我的生辰!你當著所有賓客的麵,丟下我,跑來安慰她?她怎麼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在我生辰這天,此時此刻,等著你來憐惜?!”
“清也,你冷靜點。”
他蹙眉,試圖解釋,
“阿禾隻是做了噩夢,害怕,下人來找我......”
“下人找你你就來?她是三歲孩童嗎?離了你就活不下去?”
我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我等你想起我,等得快要瘋了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擔心你頭痛舊疾複發,徹夜難眠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陸少淵,你的良心呢?你的記憶丟了,難道連心也丟了嗎?”
“夠了!”
他低喝一聲,臉上溫潤儘褪,眼中最後一絲耐心也耗儘了,
“林清也,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歇斯底裡,咄咄逼人!”
“阿禾她救了我的命!她一無所有,隻有一顆純善之心!而你呢?”
他的目光掃過我華貴的衣裙,最後落回我臉上,
“你什麼都有了,尊貴的出身,公主的榮華,眾人的追捧......為什麼,連這一點點安穩,都不肯施捨給一個救了你丈夫性命、對你毫無威脅的孤女?”
“你為什麼,還是要同她搶?”
風聲彷彿都停止了。
“我什麼都有了?”
我幾乎要笑出眼淚,
“我隻要你想起我!隻要你還是我的陸少淵!”
可這樣的話,說到後來,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他的記憶停留在某個斷層,那裡冇有我的位置。
隻有對阿禾那份清晰的虧欠感,日益沉重。
甚至,他為了擺脫我,為了他們的將來,主動提出要去上朝。
表哥書信問我要不要阻止的時候。
我拒絕了。
我想看......他到底會為了這個人,將我置於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