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卻驅不散淮源古寺周遭彌漫的濃重霧氣。
這座古寺早已破敗不堪,朱紅的院牆剝落得隻剩下斑駁的土黃,山門半塌,那塊寫著“淮源寺”的匾額歪斜地掛著,彷彿隨時都會墜落。四周的古樹參天,枝椏如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就是這裏了。”郭增宏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座荒廢的古刹,手中的《百鬼錄》微微發燙。書頁上那幅淮源寺的畫像,此刻正與現實中的景象慢慢重疊,隻是畫中是金碧輝煌的盛景,而眼前卻是滿目瘡痍。
“好重的陰氣。”胡三姑皺了皺鼻子,她身上的暗紅色旗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這裏的鬼氣不像是在亂葬崗那種散亂的怨氣,倒像是……沉澱了很久的悲傷。”
閻野走在最前麵,手中的銅錢劍並未出鞘,但他的神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淮源寺在唐代末年曾遭過一次大劫,那是人禍,也是鬼禍。沒想到,三百年過去了,這裏的怨氣還沒散。”
“三百年?”暮笙縮了縮脖子,緊緊抓著郭增宏的衣袖,“那這裏的鬼豈不是成精了?”
“成精倒不至於,但執念一定很深。”胡三姑瞥了他一眼,“這種老鬼,通常都不好對付,因為它們記得太清楚,恨得太深刻。”
四人穿過倒塌的山門,踏入了大雄寶殿。
殿內沒有佛像,或者說,佛像早已坍塌成了一堆碎石。大殿的牆壁上,畫滿了壁畫。雖然曆經風雨侵蝕,但那些壁畫依然色彩鮮豔,彷彿剛剛畫上去一般。
“看那裏。”郭增宏指著牆壁。
壁畫上描繪的是一幅盛唐景象:僧人敲鍾,香客如織,還有穿著異域服飾的遣唐使與道士並肩而立。然而,在壁畫的角落裏,卻隱約可見一群帶著蛇形標記的黑衣人,正揮舞著屠刀,將僧人和道士一個個砍倒。
“這是……記憶?”閻野伸手觸控牆壁,指尖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這是活的記憶。”
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女聲,突然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
四人猛地轉身,隻見大殿的角落裏,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衣,手裏拿著一支畫筆,正對著牆壁作畫。她的臉很清秀,麵板是淡淡的白色,隻是臉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
“你是誰?”胡三姑警惕地擋在郭增宏身前,利爪微露。
女子停下畫筆,慢慢轉過身。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普通厲鬼的那種凶戾之氣。
“我是畫皮鬼。”女子輕聲說道。
“畫皮鬼?”郭增宏一愣,“可是……畫皮鬼不是已經被我們……”
“那是我的姐姐。”女子淡淡地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苦澀,“她為了追求完美的皮囊,入了魔,吃了很多人。而我……隻想把這裏的記憶畫下來。”
她指了指牆上的壁畫:“淮源寺鼎盛時的樣子,有僧人敲鍾,有香客許願,還有……遣唐使和道士在這裏結盟的場景。”
說著,她舉起畫筆,在牆上輕輕一點。
奇跡發生了。
牆上的壁畫突然動了起來。原本靜止的畫麵瞬間變得鮮活:穿著唐代服飾的僧人站在殿門口,手裏拿著木魚;穿著和服的遣唐使和道士並肩站在佛像前,手裏捧著幅卷軸——正是半幅鍾馗圖;殿外的院子裏,還有幾個孩子在追蝴蝶,手裏拿著紙鳶。
最角落裏的畫麵,是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女子站在寺門口,手裏拿著塊手帕,望著遠方——那是年輕時的雪女。而不遠處,一個穿著唐代官服的男子正朝她走來,手裏也拿著塊手帕。
“這是……”郭增宏看得目瞪口呆。
“三百年前的真相。”畫皮鬼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生前是江南小鎮的畫師,因為臉上有疤痕,沒人願意看我的畫。我死後成了鬼,藏在這殿裏的梁上,親眼看見了那場慘劇。”
“什麽慘劇?”閻野沉聲問道。
“噬魂教。”畫皮鬼吐出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三百年前,一群帶著蛇形標記的惡人,妄圖用中日兩國的魂器開啟幽冥裂隙。他們襲擊了淮源寺,搶走了半幅鍾馗圖,還抓走了遣唐使的隨從……”
就在這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嘯聲。
“轟——!”
一股極寒之氣瞬間席捲了整個大殿。原本破敗的窗欞瞬間結滿了冰霜,地上的碎石被凍得哢哢作響。
“誰敢篡改我的記憶!”
伴隨著一聲暴怒的嬌喝,一個身穿藍色宮裝的女子踏冰而來。她的長發如雪,瞳孔是詭異的冰藍色,指尖凝結著鋒利的冰刃。
是雪女!
但眼前的雪女,比郭增宏在《百鬼錄》上看到的更加狂暴,更加絕望。
“雪女大人!”畫皮鬼驚呼一聲,下意識地護住了身後的壁畫。
“你竟敢騙我!”雪女怒吼著,指尖的冰刃“嗖”地飛出去,化作一條冰鏈,瞬間纏住了畫皮鬼的手腕,“三百年前,根本沒有什麽黑口罩的人!阿介明明是和我說好去長安的!他隻是失蹤了!你為什麽要畫這些?”
“我沒有騙你!”畫皮鬼被冰鏈勒得發抖,臉上的麵板裂開一道細紋,露出下麵布滿疤痕的真容,“這是我在古寺的泥土裏讀到的記憶!阿介是被噬魂教抓走的!他為了保住那半幅鍾馗圖,犧牲了自己!”
“我不信!”雪女瘋狂地收緊冰鏈,“你不過是個畫皮的鬼!你懂什麽?你懂我這三百年的等待嗎?”
冰鏈越收越緊,畫皮鬼臉上的麵板開始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麵觸目驚心的傷疤。
“住手!”
郭增宏突然衝了上去,擋在畫皮鬼麵前。
“你是誰?”雪女冰冷的目光鎖定了郭增宏,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我是《百鬼錄》的持有者。”郭增宏直視著雪女的眼睛,大聲說道,“畫皮鬼說的是真的!你的阿介沒有背叛你,他是英雄!”
“英雄?”雪女愣了一下,隨即淒然一笑,“英雄有什麽用?他死了,丟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沒有丟下你。”郭增宏從懷裏掏出《百鬼錄》,書頁無風自動,翻到了記載著淮源寺的那一頁,“你看,這是《百鬼錄》裏記載的真相。噬魂教並沒有消失,他們隻是潛伏了起來。阿介把半幅鍾馗圖藏在了雪山裏,他是在等你,等你去守護那份和平。”
雪女看著《百鬼錄》上浮現的文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了動搖。
就在這時,大殿外的霧氣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嘻嘻嘻……真是感人至深的重逢啊。”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緊接著,十幾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影,緩緩走進了大殿。他們每個人都戴著黑色的口罩,口罩上印著詭異的蛇形標記。
“噬魂教!”閻野臉色大變,“他們怎麽會在這裏?”
為首的一個黑衣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他的嘴角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起來猙獰無比。
“沒想到吧,三百年的佈局,終於要收網了。”黑衣人看著郭增宏手中的《百鬼錄》,眼中滿是貪婪,“鍾馗圖的一半在雪山,另一半……就在你的書裏吧?”
“原來如此。”閻野握緊了手中的銅錢劍,“你們襲擊淮源寺,不是為了搶鍾馗圖,而是為了引出《百鬼錄》!”
“聰明。”黑衣人冷笑一聲,“噬魂教需要的,是中日兩國的魂器,加上《百鬼錄》的百鬼之力,才能徹底開啟幽冥之門。今天,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隨著他一聲令下,身後的黑衣人們紛紛掏出了手中的黑色盒子。那些盒子上同樣印著蛇形標記,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邪氣。
“動手!”
黑衣人們開啟盒子,無數黑色的蛇影從盒子裏竄出,向四人撲來。
“三姑,你護著畫皮鬼!暮笙,躲好!”郭增宏大喊道,“閻野,我們上!”
“哼,一群裝神弄鬼的東西!”胡三姑雖然受了傷,但此刻也被激起了凶性。她怒吼一聲,妖力爆發,化作一道紅影衝入蛇群。
“赤光指引,困魔鎖鬼!”閻野手中的銅錢鎖鏈飛舞,將撲向郭增宏的蛇影一一擊碎。
郭增宏則高舉《百鬼錄》,大聲念道:“鍾馗顯聖,鎮邪除魔!”
“嗡——”
《百鬼錄》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金光在空中凝聚成鍾馗的虛影。鍾馗怒目圓睜,手中的寶劍一揮,那些黑色的蛇影瞬間被斬成兩段,化作黑煙消散。
“怎麽可能!”黑衣人見狀,臉色大變,“你竟然能驅使鍾馗之力?”
“因為正義永遠不會消失!”郭增宏看著那個黑衣人,眼中燃燒著怒火,“你們噬魂教作惡多端,今天就是你們的末日!”
然而,就在鍾馗虛影即將擊中黑衣人的瞬間,雪女突然動了。
她並沒有攻擊黑衣人,而是擋在了郭增宏麵前。
“你幹什麽?”郭增宏大驚。
雪女沒有回頭,隻是冷冷地看著那些黑衣人。
“三百年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盡的寒意,“我等了阿介三百年,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他的死訊。是你們……是你們噬魂教毀了我的一切!”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冰河世紀!”
雪女雙手合十,一股毀天滅地的寒氣從她體內爆發出來。
地麵瞬間結冰,那些黑色的蛇影被凍在半空中,然後“哢嚓”一聲碎成冰渣。就連那些黑衣人,也被凍得動彈不得,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這……這是雪女的終極妖術!”黑衣人顫抖著,“不可能……你為什麽會這麽強?”
“因為絕望。”雪女看著那個為首的黑衣人,一步步走了過去,“既然阿介不在了,那我就送你們去陪他!”
她抬起手,指尖的冰刃抵住了黑衣人的咽喉。
“等等!”郭增宏突然喊道,“不要殺他!”
雪女的手停住了,她回頭看著郭增宏,眼中滿是疑惑。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郭增宏走到雪女身邊,看著那個被凍僵的黑衣人,“我們要讓他活著,讓他看著噬魂教覆滅,讓他為這三百年來的罪孽贖罪。”
雪女看著郭增宏,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緩緩放下了手。
“好。”她說,“聽你的。”
隨著雪女收回妖力,大殿內的溫度慢慢回升。那些黑衣人雖然解除了冰凍,但也已經失去了戰鬥力,一個個癱軟在地。
畫皮鬼看著雪女,眼中滿是感激:“謝謝你,雪女大人。謝謝你相信了真相。”
雪女看著牆上的壁畫,看著那個穿著唐代官服的男子,淚水終於滑落。
“阿介……”她輕聲呢喃,“我會守護好這半幅鍾馗圖的。等你回來。”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灑進大殿,照在眾人的身上。
《百鬼錄》再次翻動,畫皮鬼的名字被金光覆蓋,化作一道流光飛入書中。
“下一站,”閻野看著遠方,“是雪山嗎?”
郭增宏合上書本,點了點頭。
“不,是人間。”他說,“噬魂教既然已經現世,我們就必須徹底鏟除他們。不管前麵有什麽,我們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