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般傾瀉而下，將天地萬物盡數吞沒。郭增宏、胡三姑、閻野和暮笙四人，踏著清冷的月光，沿著一條荒草叢生的古道，向著傳說中的鬼市進發。
這條路，地圖上找不到，活人也鮮少走。它像是被世界遺忘的一條傷疤，蜿蜒在生與死的邊界。路兩旁的樹木扭曲著枝幹，如同無數雙掙紮的手臂，在風中發出沙沙的哀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某種淡淡的、類似檀香的味道。
“這地方，真夠瘮人的。”暮笙走在隊伍中間，緊緊抓著郭增宏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麽。他時不時回頭張望，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雙眼睛在窺視著他們。
“怕就別來。”胡三姑走在最前麵，她身上的傷在閻野的丹藥和郭增宏陽氣的滋養下已經好了大半，恢複了往日的靈動。她回頭瞥了暮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鬼市可不是什麽善地，一會兒進去了，別嚇得尿褲子。”
“誰……誰怕了！”暮笙梗著脖子反駁，但聲音裏的顫抖卻出賣了他。
閻野走在最後，負責斷後。他手中的銅錢鎖鏈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當”聲。他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沉聲道：“都跟緊了，別走散。鬼市裏最忌諱落單，一旦被遊蕩的孤魂野鬼纏上，麻煩就大了。”
郭增宏沒有說話，他的心神都集中在懷裏的《百鬼錄》上。自從上次召喚出鎮魂將軍的殘魂後，這本書就變得更加沉寂，彷彿陷入了沉睡。他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牽引力，正從前方傳來，指引著他們前進的方向。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古老的石牌坊突兀地出現在他們麵前。牌坊上爬滿了青苔，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幽冥”二字。牌坊下，是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兩旁的建築古色古香，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有白紙糊的，有紅綢做的，還有用人皮縫製的，散發著幽幽的綠光。街上人來人往，但仔細一看，卻都是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有缺胳膊少腿的鬼魂，有長著獠牙的妖怪，還有一些看不清麵目的黑影，在人群中穿梭。
這裏，就是鬼市。
一個活人與死人、人與鬼共存的地方。
“記住，在鬼市裏，不要隨便和陌生人搭話，不要亂買東西，更不要回頭看。”閻野低聲叮囑道，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鬼市的規矩，比人間複雜得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萬劫不複。”
四人穿過牌坊，踏入了鬼市的街道。
剛一進來，一股嘈雜的聲浪便撲麵而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嬉笑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詭異的市井畫卷。
“上好的孟婆湯，喝了忘卻前塵煩惱！”一個挑著擔子的老鬼嘶啞地喊道，擔子裏的湯水泛著詭異的藍光。
“祖傳的驅鬼符，童叟無欺！”一個戴著鬥笠的商販，手裏揮舞著幾張黃符，符紙上畫著扭曲的符文。
“瞧一瞧，看一看，剛出土的陪葬品，件件都是寶貝！”一個獨眼龍模樣的鬼，正對著一堆鏽跡斑斑的銅器吹噓。
郭增宏強忍著心中的不適，盡量讓自己的目光不與那些奇形怪狀的鬼怪對視。他能感覺到，無數道貪婪、好奇、惡意的目光，正從四麵八方投射到他們身上，尤其是他這個唯一的活人。
“我們得先去‘聽風閣’。”閻野帶著他們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那裏是鬼市的情報中心，或許能打聽到關於下一個鬼的線索。”
聽風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兩盞白色的燈籠，上麵寫著“訊息”二字。樓裏人不多，隻有幾個鬼影在角落裏低聲交談。
他們剛走進樓裏，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鬼便迎了上來。他沒有腿，下半身是一團煙霧。
“幾位，打聽訊息？”男鬼的聲音尖細，像是指甲劃過玻璃，“不知想問些什麽？”
“我們想知道，最近鬼市裏有沒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閻野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
男鬼接過銀子，放在鼻尖嗅了嗅，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銀子是好東西。不尋常的事情嘛……最近確實有一件。城西的‘萬寶齋’，三天前被人給砸了。”
“萬寶齋？”胡三姑眉頭一皺，“那不是鬼市最大的古董店嗎？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人。”男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她手裏拿著一本黑色的書，見東西就砸，見鬼就打。萬寶齋的老闆都差點被她給殺了。”
“黑色的書？”郭增宏心中一動，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百鬼錄》。
“她還說了什麽嗎？”閻野追問。
“說了。”男鬼點點頭，“她說，她在找一個叫‘畫皮鬼’的東西。如果誰敢藏著掖著，她就讓誰魂飛魄散。”
“畫皮鬼？”胡三姑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難道是……”
“看來，我們的目標出現了。”閻野看向郭增宏，“《百鬼錄》又翻頁了嗎？”
郭增宏閉上眼睛，用心感應。果然，《百鬼錄》在他的意識中緩緩翻開，一頁新的內容浮現出來。
畫麵上，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她有著烏黑的長發，白皙的麵板，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但她的背後，卻掛著一張猙獰的鬼臉。
“畫皮鬼，擅於偽裝，喜食人心。被其迷惑者，會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心髒，直至被吸幹陽氣而死。”
“果然是她。”胡三姑冷哼一聲，“這個女鬼，我聽說過。她專門在人間遊蕩，幻化成美女，迷惑那些心術不正的男人，然後吃掉他們的心。沒想到，她也來鬼市了。”
“她為什麽要砸萬寶齋？”暮笙不解地問。
“萬寶齋裏，有一麵‘照妖鏡’。”閻野沉聲道，“那麵鏡子能照出一切妖魔鬼怪的原形。畫皮鬼最怕的就是這個。她砸了萬寶齋，很可能是為了毀掉那麵鏡子，或者……找到鏡子，用它來對付別人。”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麽，我們都得找到她。”郭增宏握緊了拳頭，“《百鬼錄》既然指引我們到這裏，就說明她是個威脅。”
“那就走吧。”閻野付了錢，帶著三人走出了聽風閣。
他們按照男鬼的指引，向城西走去。越靠近萬寶齋，街上的人就越少，氣氛也越發陰森。兩旁的店鋪大多都關了門，隻有幾盞殘破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終於，他們來到了萬寶齋的門口。
店鋪的大門已經被砸得稀爛，裏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破碎的瓷器和散落的字畫。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從裏麵飄了出來。
“小心。”閻野示意眾人停下，他率先走了進去。
店裏一片狼藉，一個胖胖的鬼正坐在櫃台後麵，抱著頭瑟瑟發抖。看到他們進來，他嚇得差點跳起來。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胖鬼結結巴巴地問。
“我們是來查案的。”閻野亮出了自己的銅錢鎖鏈，“你就是萬寶齋的老闆？”
“是……是我。”胖鬼連忙點頭，“各位大爺，我什麽都沒做，是那個女魔頭……她太可怕了！”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胡三姑問。
“她……她往後麵的密室去了。”胖鬼指了指櫃台後麵的一個暗門，“她說，那裏有她想要的東西。”
閻野和胡三姑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他們知道，畫皮鬼就在裏麵。
閻野輕輕推開暗門，一股更加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門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的盡頭，透出幽幽的綠光。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來到一個寬敞的地下室。
地下室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古董和法器，但在正中央，卻站著一個紅衣女人。她背對著他們，長發披肩，身形曼妙。
“畫皮鬼。”胡三姑低喝一聲。
紅衣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長得很美，美得驚心動魄。但她的眼神，卻空洞而冰冷，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
“你們，是來阻止我的嗎？”她的聲音很好聽，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交出你手裏的東西，我們可以饒你不死。”閻野冷冷地說。
“嘻嘻……”畫皮鬼笑了，她的笑容很美，卻讓郭增宏感到一陣心悸，“你們，有這個本事嗎？”
她說著，忽然抬手，一張人皮從她臉上脫落下來，露出下麵一張猙獰的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