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老宅的堂屋裏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映照著圍坐在桌邊的四張臉。
胡三姑吞下了閻野給的丹藥,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她靠在椅背上,那雙豎瞳半眯著,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裏的一枚銅錢。
“閻野,”胡三姑忽然開口,打破了屋內的沉寂,“你剛才說,郭老頭是為了保護《百鬼錄》死的。那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嗎?紅煞那種級別的厲鬼,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裏,更不可能知道增宏的命格。”
閻野正擦拭著手中的那串銅錢鎖鏈,聞言動作一頓。他抬起頭,那雙冷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陰霾。
“我也在查。”閻野沉聲道,“最近這一帶不太平。不僅僅是紅煞,我聽說隔壁的十裏鋪昨晚也出了事,一家七口,一夜之間全沒了,現場沒有血跡,隻有滿地的黑灰。”
“黑灰?”郭增宏心裏一緊,“那是被鬼火煉化了嗎?”
“比那更慘。”閻野放下手中的銅錢,“是被‘吃’了。連魂魄帶肉身,一點都沒剩下。”
“嘶——”暮笙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郭增宏身邊縮了縮,“這世上還有這麽凶的鬼?”
“鬼凶,是因為人心惡。”胡三姑冷哼一聲,“不過,能一口吞下一家七口魂魄的,絕不是普通的惡鬼。除非……”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閻野:“除非是‘陰兵’。”
“陰兵?”郭增宏和暮笙同時驚呼。
“你是說……陰兵借道?”閻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隻有這個可能。”胡三姑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陰兵借道,通常發生在極陰之地,或者大凶之兆出現的時候。它們路過人間,若是衝撞了活人,或者被活人衝撞,都會降下災禍。十裏鋪那一家子,恐怕就是不小心衝撞了陰兵的行進路線。”
“那……那我們這裏……”暮笙顫抖著問。
“我們沒事,是因為有《百鬼錄》鎮宅。”閻野看了一眼桌上的殘卷,“但十裏鋪離這裏隻有二十裏地,如果陰兵真的路過,下一站很可能就是這裏。”
話音剛落,屋外忽然颳起了一陣怪風。
這風不像是自然風,它帶著一種嗚咽聲,像是無數人在耳邊低語。緊接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從門縫裏鑽了進來,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
“不好!”閻野猛地站起身,“它們來了!”
“怎麽可能這麽快?”胡三姑臉色一變,“陰兵行進速度雖快,但也不可能一夜之間跨越百裏!”
“除非……”閻野看向郭增宏,“除非它們的目標根本不是十裏鋪,而是《百鬼錄》!而是郭增宏!”
“什麽?”郭增宏大驚失色,“它們要《百鬼錄》做什麽?”
“百鬼錄記載了天下萬鬼的弱點,若是落入陰兵統領手中,它們便能規避天劫,長驅直入人間!”胡三姑厲聲道,“快!把書收起來!用你的血封住它!”
郭增宏不敢怠慢,立刻咬破手指,將鮮血塗抹在《百鬼錄》的封麵上。紅光一閃,書本瞬間消失在他的掌心,化作一道紋身隱入他的麵板。
就在書消失的瞬間,屋外的風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比剛才的風聲更讓人恐懼。
“咚——”
一聲沉悶的鼓聲,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震得眾人的心髒猛地一縮。
“咚——咚——”
鼓聲越來越密集,伴隨著一種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沉重而有力,每一步落下,地麵都會微微顫抖。
“它們就在外麵。”閻野手中的銅錢鎖鏈嗡嗡作響,發出預警的顫音。
“準備戰鬥!”胡三姑低喝一聲,身上的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妖力已經開始運轉。
“轟!”
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門,在一聲巨響中轟然倒塌。
煙塵散去,門外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院子裏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
他們身穿破舊的黑色鎧甲,手持生鏽的長矛,臉上戴著猙獰的青銅麵具。他們的身體半透明,散發著幽藍的鬼火,腳下沒有鞋子,隻有森森白骨。
這是一支軍隊。
一支由死人組成的軍隊。
隊伍的最前方,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馬身上燃燒著藍色的火焰,馬上坐著一個身穿紅袍的高大身影。他手裏拿著一麵黑色的令旗,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張畫著血盆大口的白紙。
“陰帥!”閻野沉聲道,“是陰兵統領!”
“嘻嘻嘻……”陰帥發出一陣怪異的笑聲,那聲音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交出《百鬼錄》,留爾等全屍。”
“做夢!”胡三姑冷哼一聲,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紅影向陰帥撲去,“老孃的護身符,也是你能要的?”
“找死!”陰帥手中的令旗一揮,身後的陰兵立刻舉起長矛,無數道黑色的鬼氣匯聚成一支利箭,向胡三姑射去。
“小心!”郭增宏大喊道。
閻野手中的銅錢鎖鏈飛出,試圖攔截那支利箭,但陰兵的數量實在太多,鬼氣濃鬱得化不開,鎖鏈剛接觸到鬼氣就被彈了回來。
眼看利箭就要射中胡三姑,一道金光忽然從郭增宏手中射出。
“定!”
郭增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喊出這個字,但他感覺體內的熱血在沸騰,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做出了這個動作。
那支利箭在距離胡三姑隻有幾寸的地方停住了,彷彿被無形的牆壁擋住。
“嗯?”陰帥那張白紙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凡人?竟然能借用《百鬼錄》的力量?”
“別愣著!打啊!”胡三姑趁機繞到陰帥身後,一爪子抓向他的後背。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聲音響起,胡三姑的利爪抓在陰帥的鎧甲上,竟然隻留下了幾道白印。
“哼,黃鼠狼,你的道行還不夠看。”陰帥反手一揮,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胡三姑震飛出去。
“三姑!”郭增宏見狀,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增宏!別過來!”暮笙想要拉住他,卻慢了一步。
郭增宏衝到陰帥麵前,舉起拳頭就砸了過去。但他畢竟隻是個普通人,這一拳打在陰帥身上,就像是在給大象撓癢癢。
“螻蟻。”陰帥輕蔑地抬起手,輕輕一巴掌將郭增宏扇飛。
“砰!”
郭增宏重重地撞在牆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增宏!”暮笙嚇得臉色慘白,想要衝過去,卻被閻野一把拉住。
“別去!那是陰帥,我們不是對手!”閻野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手裏的銅錢鎖鏈卻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嘻嘻……”陰帥看著倒在地上的郭增宏,緩緩舉起手中的令旗,“既然你們不肯交,那我就自己拿。陰兵聽令,殺無赦!”
“殺——!”
數百名陰兵齊聲怒吼,聲音震耳欲聾。他們舉起長矛,向眾人衝了過來。
“完了……”暮笙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郭增宏懷裏的那本《百鬼錄》突然再次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紅光。
這一次,紅光不再是防禦,而是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文字,從書中飛出,懸浮在半空中。
那些文字在空中匯聚,竟然形成了一尊巨大的金色神像。
神像身穿戰甲,手持寶劍,麵容威嚴,正是傳說中的“鎮魂將軍”!
“那是……”陰帥看到神像,那張白紙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鎮魂令?怎麽可能!《百鬼錄》裏竟然封印著鎮魂將軍的殘魂?”
“鎮魂將軍,聽我號令!”郭增宏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掙紮著站起來,對著空中的神像大喊,“給我殺!”
神像彷彿聽到了召喚,手中的寶劍猛地一揮。
一道金色的劍氣橫掃而過,瞬間將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名陰兵斬成了兩段。
“啊——!”
陰兵們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化作黑煙消散。
“退!快退!”陰帥見狀,知道大勢已去,立刻揮動令旗,帶著剩下的陰兵向後退去。
“想跑?”胡三姑雖然受了傷,但此刻也殺紅了眼,“閻野,攔住他!”
閻野心領神會,手中的銅錢鎖鏈猛地甩出,纏住了陰帥的馬腿。
“嘶——!”黑馬一聲嘶鳴,摔倒在地。
陰帥從馬上滾落,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胡三姑已經撲到了他身上。
“老孃的賬,現在該算了!”胡三姑一爪子刺入陰帥的胸口,用力一撕。
“不——!”
陰帥發出一聲慘叫,身體瞬間炸裂,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
隨著陰帥的死亡,剩下的陰兵也失去了指揮,紛紛化作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院子裏再次恢複了平靜。
隻有滿地的狼藉,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郭增宏脫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感覺身體被掏空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增宏!你沒事吧?”暮笙跑過來,扶住他。
“我沒事……”郭增宏虛弱地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胡三姑走到郭增宏身邊,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她伸手拍了拍郭增宏的肩膀,“剛才那一嗓子,還挺有爺們兒樣。”
閻野也走了過來,看著空中的金色神像緩緩消散,眼神複雜。
“鎮魂將軍……”他喃喃自語,“沒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什麽鎮魂將軍?”郭增宏問。
“那是上古時期,專門負責鎮壓惡鬼的神將。”閻野解釋道,“傳說他為了封印一隻上古凶獸,耗盡了自己的神魂,隻留下一道殘魂在人間。沒想到,這道殘魂竟然被封印在了《百鬼錄》裏。”
“那……剛才他是在幫我?”郭增宏問。
“不僅僅是幫你。”胡三姑神色凝重,“他在提醒你。《百鬼錄》裏封印的不僅僅是鬼,還有神。而你,作為《百鬼錄》的主人,必須要學會駕馭這些力量。否則,下一次遇到的,可能就不是陰帥,而是更可怕的存在了。”
郭增宏沉默了。
他看著手中的《百鬼錄》,這本看似普通的殘卷,此刻在他手中卻重如千鈞。
“不管前麵有什麽,”郭增宏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我都會走下去。為了爺爺,也為了我自己。”
胡三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讚賞的笑容。
“好。”她說,“那我們就繼續。下一站,去哪?”
閻野看著遠方漆黑的夜空,沉聲道:“既然陰兵借道,說明地府的路開了。下一個鬼,很可能就在‘鬼市’。”
“鬼市?”暮笙縮了縮脖子,“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活人和死人交易的地方。”閻野冷冷地說,“也是百鬼聚集的巢穴。”
郭增宏握緊了拳頭。
鬼市嗎?
那就去鬼市。
不管那裏有什麽,他都要去闖一闖。
夜風吹過,吹散了院子裏的硝煙味。
四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彷彿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