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風停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胡三姑鬆開郭增宏的手,那雙豎瞳在黑暗裏閃著幽幽的光,像兩盞鬼火。她沒再看郭增宏,而是緩緩轉向堂屋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柏木棺材。
“出來吧。”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躲在我的‘食’旁邊,也不怕被我連皮帶骨吞了?”
棺材裏傳來一陣“咯咯”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擦棺蓋內側。緊接著,那口被七枚長釘封死的棺材,竟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拚命地撞擊。
“裝神弄鬼。”胡三姑冷哼一聲,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畫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詞。
郭增宏隻覺得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冷,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棺材上。那劇烈的撞擊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野獸低吼的嗚咽。
“郭增宏,過來。”胡三姑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郭增宏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剛站到胡三姑身邊,就感覺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棺材縫裏滲出來,鑽進他的褲腳,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看好了。”胡三姑伸手指著棺材,“這就是你爺爺用命封住的東西。今天,我倒要看看,它有什麽本事,敢從我嘴裏搶食。”
她說著,猛地一揮手。
“砰!”
一聲巨響,棺材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飛,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味和腐朽氣息的黑煙從棺材裏湧出,瞬間彌漫了整個院子。郭增宏被嗆得連連咳嗽,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口鼻。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棺材裏躺著的,不是爺爺的屍體。
那是一個穿著大紅色嫁衣的女人。
她的臉被一層厚厚的白粉覆蓋,嘴唇塗得鮮紅,眉毛畫得又細又長,像兩把鋒利的刀。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皮卻在不停地跳動,彷彿隨時都會睜開。
最詭異的是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寸長,正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棺材板。
“嗒、嗒、嗒……”
聲音不大,卻像敲在郭增宏的心上。
“紅煞。”胡三姑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不是普通的厲鬼,是被人用邪法煉出來的‘血煞’。”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正要上前。
就在這時,棺材裏的女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整個眼眶都是漆黑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直勾勾地盯著郭增宏,嘴角緩緩向上咧開,露出一個詭異到極點的笑容。
“郭……增……宏……”
她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沙啞、尖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腥氣。
“你爺爺……欠我的……你來還……”
話音未落,她猛地從棺材裏坐了起來,雙手前伸,十根漆黑的指甲直直地抓向郭增宏!
“找死!”
胡三姑厲喝一聲,身形一閃,擋在了郭增宏麵前。她雙手結印,一道金光從她掌心射出,正中那女人的胸口。
“啊——!”
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回棺材裏。
但胡三姑的臉色卻變了。
“不對!”她猛地回頭看向郭增宏,“快退!”
郭增宏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腳下一軟,低頭一看,隻見不知何時,棺材裏湧出的黑煙已經在地麵上凝結成了一層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黑色液體。而那些液體,正像活物一樣,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
“是‘血煞引’!”胡三姑一把抓住郭增宏的胳膊,用力往外拽,“這東西能吸食活人的陽氣,一旦被它纏上,你就成了它的傀儡!”
郭增宏拚命掙紮,可那黑色液體卻像有生命一樣,越纏越緊,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腿往上蔓延,讓他半邊身子都失去了知覺。
“胡三姑!救我!”他驚恐地大喊。
胡三姑咬了咬牙,她看著郭增宏腿上越纏越緊的黑色液體,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郭增宏,記住,你是我的!”
她猛地鬆開手,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鮮紅的血液瞬間湧了出來。她將流血的手腕伸到郭增宏麵前,對著他腿上的黑色液體,狠狠地甩了過去!
“啪!”
一滴殷紅的血珠,精準地落在了黑色液體上。
“嘶——!”
那黑色液體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一種類似開水澆在雪上的聲音,劇烈地翻滾起來,冒出陣陣白煙。纏繞在郭增宏腿上的力量也瞬間鬆開了。
“就是現在!”胡三姑抓住機會,一把將郭增宏從黑色液體中拉了出來,推到一邊。
她轉身,麵對著棺材裏那個已經重新坐起來的女人,眼中再無半點戲謔,隻剩下純粹的殺意。
“你以為,憑你這點道行,就能動我的人?”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複雜的軌跡,口中念著郭增宏從未聽過的咒語。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股比之前強大數倍的威壓,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黃仙秘術·畫皮!”
隨著她一聲低喝,她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下一秒,她竟然變成了那個穿著嫁衣的女人的模樣,無論是聲音、神態,還是那股陰冷的氣息,都一模一樣!
棺材裏的女人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自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你……你是誰?”
“我是你祖宗!”胡三姑變成的“女人”冷笑一聲,猛地撲了上去!
兩個一模一樣的紅衣女人瞬間纏鬥在一起,指甲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黑煙彌漫,鬼哭狼嚎。
郭增宏靠在牆邊,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褲腳已經被腐蝕得破破爛爛,露出的麵板上,還殘留著一道道黑色的印記,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百鬼錄》,那本書正在微微發燙。
他忽然想起爺爺在書裏寫過的一句話:“紅煞非鬼,乃人心之怨所化。欲破之,先破其心。”
他看著場中那兩個纏鬥的身影,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守護神”,一個是他爺爺用命封印的“仇敵”。
他不知道這場戰鬥誰會贏。
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